太子那句“百姓不是您的子民吗”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隆庆帝看着幼子手里那块黑乎乎的杂面饼,眼圈倏地红了,这回不是装的,是真红了。
他起身离座,走到御阶前,蹲下身,接过那块硬得像石头的饼,在手里掂了掂。
“钧儿,”皇帝的声音有些哑,“这饼,你尝过吗?”
太子摇头,小脸上还挂着泪:“承光说……咬不动。要用热水泡很久,才能咽下去。”
“嗯,”隆庆帝站起身,环视大殿,目光扫过高拱,扫过那些刚才还唾沫横飞的御史,最后落在我身上,“李清风。”
“臣在。”
“真定百姓,平日就吃这个?”
“灾时吃这个,”我躬身答道,“平日好些,但也多是杂粮。白米白面,只有年节才见。”
隆庆帝沉默了片刻,忽然将那块饼高高举起。
“众卿都看清楚!”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悲愤的力道,“这就是朕的子民,在吃的东西!而有些人——”
他目光如电,射向武定侯本该站立的位置(那老小子今日“抱病”没来):“一件衣裳八千两,一顿饭三十六道菜!还嫌不够,还要把手伸向灾民的救命粮!”
“砰!”
那块饼被他重重摔在御阶上,碎成几块。
“传朕旨意——”
黄锦早已备好笔墨,此刻尖声应道:“奴婢在!”
“武定侯郭应麟,贪墨枉法,结交内官,罪无可赦。着三司会审,严惩不贷!
其家产,抄没充公,半数拨付真定,用于灾后重建、兴修水利、购置良种!朕要真定百姓,三年后能吃上白面馍!”
“清丈田亩之国策,务以安民为本。真定之事,准李清风所奏,待民生复苏后,由地方官与乡绅共议章程,稳妥施行。
今后再有借新政之名,行扰民、贪腐之事者——”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无论勋贵朝臣,还是封疆大吏,一律严惩不赦!”
圣旨一下,乾坤定矣。
我跪地谢恩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高拱。此刻他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透着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疲惫,甚至是一丝茫然。
他知道,今日这场仗,他输了。
不是输给我李清风的口才,也不是输给张居正的谋略。是输给了那块摔碎的杂面饼,输给了太子那句稚嫩却诛心的质问,输给了陛下眼中那份真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心。
退朝时,百官鱼贯而出,个个面色凝重。
陈文治走在御史队列中,脚步平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经过我身边时,他忽然侧过头,极快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就像猎人发现了一头比预想中更庞大、更危险的猎物时,那种掺杂着恐惧的兴奋。
有意思。
我刚走出奉天门,就被黄锦拦住了。
这位司礼监大珰,背佝偻着,脸上强挤出的笑容:
“李总宪……借一步说话。”
我们走到宫墙拐角的阴影里。这里背风,但也冷得刺骨。
黄锦的嘴唇在发抖,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刘保那个孽障……咱家,咱家真的不知情。他在外头打着杂家的旗号胡来,咱家管教无方,罪该万死……”
我看着这个在宫里谨小慎微了一辈子的老太监。他的惊慌是真的,但“不知情”恐怕未必。只是到了这个份上,真话假话,已经不重要了。
“黄公公,”我叹口气,“刘保的事,证据确凿。陛下圣明,不会牵连无辜。但您……恐怕也得受些委屈。”
黄锦苦笑,那笑容凄惨得让人不忍看:“咱家明白。冯保已经去陛下那儿请罪了,说他‘御下不严’,愿领责罚……呵,他倒是机灵,嘴皮子一碰,就把自己摘干净了。”
我没接话。冯保这一手“大义灭亲”玩得漂亮,既踩了黄锦,又表了忠心,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恐怕很快就要换人坐了。
“李总宪,”黄锦忽然郑重其事地,朝我深深一揖,“多谢您……昨夜递了话。这份人情,咱家记下了。南京孝陵,虽然清苦,但心里踏实……总比诏狱强。”
我心头一震:“陛下让您去南京守陵?”
黄锦点头,神情萧索得像秋后枯草:“明日就动身。刘保……估计是活不成了,咱家能保住这条老命,已是陛下开恩。往后……李总宪多保重。”
他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摇摇头,佝偻着身子,慢慢挪进深长的宫道里。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一条,像个孤零零的、即将被擦去的墨痕。
我站在原地,忽然想起嘉靖晚年,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的那句“替朕看着他们”,此刻在心头滚过,烫得生疼。
嘉靖陛下,臣看得清楚,可看得越清楚,心里越凉。
回到都察院,周朔已经在值房候着了。
“陈文治半个时辰前就回来了,”他低声道,“一直把自己关在值房里。方才他出来,又抱走了一摞卷宗,脸色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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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大明御史请大家收藏:()大明御史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平静?”我皱眉。这不像是陈文治他要么该得意(毕竟武定侯案他立功了),要么该沮丧(没能把我拖下水)。平静,意味着他还有后手。
“对了,”周朔补充,“冯保冯公公方才派人递话,说‘多谢总宪大人提点,他铭记于心’。
还说,明日黄公公离京,他会‘妥善安排,绝不让老人家受委屈’。”
我点点头。冯保这是告诉我:你递的人情我接了,以后宫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咱们可以互通有无。
至于“妥善安排”已经不重要了。
官场啊,旧人还没哭完,新人已经笑着准备登台了。
傍晚回家,婉贞什么都没问,只默默给我盛了碗安神汤。汤里加了枣仁和百合,温温热热喝下去,绷了一天的神经才稍稍松了些。
成儿和墨儿冲进书房。
“爹!听说太子今天在朝上,举着饼把满朝文武都问傻了?”成儿眼睛亮得像星子,“宫里的小太监说,好多大臣都臊得抬不起头!”
墨儿在旁边猛点头:“还说武定侯一件衣裳,够真定百姓吃三年!干爹,是真的吗?”
我看着两张兴奋的小脸,忽然觉得,今天这场朝堂风暴最大的意义,也许就在这儿。
让一个四岁的储君(对外说六岁,虚岁嘛)开始明白什么是“民”,什么是“官”,什么是“该”,什么是“不该”。
这比扳倒十个武定侯、查清一百桩贪腐案,都值。
正想着,门外传来周朔的声音:“大人,张阁老来了。”
张居正竟亲自登门,这可是稀罕事。他一身常服,脸上带着些微倦色,但眼神清亮。
“叔大,快请坐。”我连忙起身。
婉贞让人重新上了茶,便带着孩子们退下了。书房里只剩我们两人。
张居正也不绕弯子,抿了口茶便道:“今日朝会,陛下那道旨意……下得好!”
“是啊,”我点头,“既给了武定侯雷霆一击,又给真定清丈留了缓颊。最重要的是——‘今后再有借新政之名,行扰民、贪腐之事者,无论何人,严惩不赦’。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瑾瑜,江南的棋,该落子了。”他开门见山,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松江徐家牵头,十七位致仕官员联名上疏,弹劾你‘以北压南’、‘倾轧乡梓’。陛下留中了,但江南士林已经沸反盈天。”
我接过文书扫了一眼,冷笑:“他们这是怕了。”
“怕清丈动了他们的命根子。”张居正在我对面坐下,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所以南直隶试点,必须尽快启动。人选定了吗?”
我抬头看他:“叔大觉得谁合适?”
张居正沉吟:“海刚峰太刚,赵孟静太迂,殷正茂……陛下不会放他离开福建。海事离不开这头‘殷疯子’。”
“那赵凌呢?”我身体前倾,“赵子英现在福建,盯着殷正茂,本就是朝廷的眼睛。河南人,与江南无瓜葛。刚直却不迂腐,细致又有魄力。”
张居正眼睛微眯:“他是你的人。”
“正因是我的人,才肯听我的。”我压低声音,“叔大,此事还有一险一利,须得说透。”
“你说。”
“险在,”我伸出一根手指,“若试点失败或引发大乱,你我与肃卿公,皆会成为江南士林的众矢之的。改革大计可能就此夭折。”
张居正点头:“利呢?”
我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郑重起来:“利在,一旦试点成功,我们摸清的便不只是田亩数字,更是整个江南官绅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与财政漏洞。
将来无论谁主政,欲整顿江南、充实国库,都绕不开我们今日绘制的这幅‘图谱’。”
我看着张居正骤然锐利起来的目光,一字一顿道:“这,不只是一县一府之清丈,更是为咱大明未来数十年的财政,打下第一根桩基。”
良久,张居正缓缓吐出一口气:“桩基……图谱……瑾瑜,你看得远。”
“那叔大的意思?”
“赵凌可以。”张居正起身,走到窗前,“但他不能直接从福建调任南直隶,太扎眼。
让他先回京述职,我再运作他去应天巡抚衙门挂个‘清丈特使’的衔。”
“陛下那边?”
“我去说。”张居正转身,脸上露出罕见的笑意,“正好,陛下今日还问我,太子近来总发呆,拿着块黑面饼翻来覆去地看,该找谁开解开解。我说,李清风不是挂着太子少保吗?”
我一怔。
“每月逢五,你去文华殿给太子讲一个时辰的课。”张居正走回案前,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不讲四书五经,就讲真定的蝗虫怎么治,福建的倭寇怎么防,百姓的饼是什么味道。”
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叔大,你这是……”
“太子是未来。”张居正目光深远,“张居正教他经史,李清风教他民生。这根桩基,得从小打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你常进宫,有些消息……也灵通些。”
我明白了,这是交换,也是同盟。
我帮他推行江南清丈,他给我在宫里扎根的机会。
“成交。”我伸出手。
张居正握住,手掌干燥有力:“记住,桩基要稳,图谱要细。十年,二十年,咱们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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