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泽楼的雅间里,热闹得像个刚揭开盖的蒸笼。
“赵大人!您这嗓门,在福建没把倭寇吓死,先把海里的鱼震晕了吧?”林润举着酒杯,脸已经喝得通红。
赵凌哈哈大笑,那笑声震得窗纸嗡嗡响:“林御史有所不知!在福建,你得比浪还猛,比风还急!殷疯子……
哦不,殷按察使说了,跟那帮海商倭寇讲道理,得先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王法如刀’!”
我坐在主位,看着眼前这景象,心里那点关于“结党”的隐忧,被热腾腾的酒气冲散了大半。
王石坐在我左手边,低声道:“瑾瑜,人是不是……太多了些?二楼有眼线,我刚才瞥见,像是陈文治府上的管事。”
“怕什么?”我给他斟满酒,“咱们一不谋反,二不贪赃,聚在一起喝个接风酒,还能让言官参个‘酗酒误国’不成?”
话虽这么说,我还是朝门外的周朔使了个眼色。他微微点头,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廊柱后。
席间的气氛越发活络。
石阿山这几个苗疆来的新科进士,起初拘谨得像刚进城的鹌鹑,几杯酒下肚,也放开了。
正拉着赵凌请教:“赵大人,您说这海防与山防,有何相通之处?”
赵凌一抹嘴:“相通?都他妈得防着人钻空子!海上倭寇钻的是潮汛、港湾的空子,山里土司……咳咳,”
他瞄了眼石阿山,改口,“山里那些不安分的,钻的是地形、人心的空子!归根结底,就一句话:你得比他们更懂那地方的一草一木、一人一心!”
这话说得糙,理却不糙。连一向严肃的王石都微微颔首。
陈瑜和孙茂才两个穷御史,平日凑份子吃碗面都要算计铜板,今日对着满桌菜肴,起初还有些放不开。我故意让凌锋给他们碗里堆成小山:“吃!今日不吃够本,对不起赵大人从福建带回来的这身海风味儿!”
正笑闹着,林润忽然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
他是席间年纪最轻、资历最浅的御史,但性子最直,像把没鞘的刀。
“诸位,”林润环视一圈,声音不大,却让席间静了一瞬,“今日欢聚,有些话,下官憋在心里不吐不快——陈文治主审武定侯案,诸位真觉得,他只是想办个案、立个功?”
周正皱眉:“林御史,慎言。陈副宪也是奉旨办事……”
“奉旨?”林润冷笑,“那他昨日去成国公府,也是奉旨?今日咱们在这儿喝酒,他的人在二楼盯梢,也是奉旨?”
我心头一动。林润的消息竟比周朔还快。
王石轻轻按住林润的手臂:“光祖,今日只论情谊,不谈公务。”
“子坚兄,”林润转头看他,眼睛亮得灼人,“武定侯案若是把快刀,现在刀柄攥在陈文治手里。
您说,他是会用这把刀斩奸除恶,还是会……反手给咱们这些人,一人来一刀?”
雅间里彻底安静了。连赵凌都敛了笑容,摸着下巴上的胡茬,若有所思。
我端起酒杯,站起身。
“光祖问得好。”我看向众人,“所以今日这酒,不止是给赵大哥接风,也是给诸位提个醒,刀在别人手里,咱们怕不怕?”
“怕,当然怕。”我笑了笑,“但光怕没用。咱们得让自己变成山,变成海,变成他砍不动、绕不开的东西。”
我举起杯:“这杯酒,敬‘志同道合’四个字。有人要弹劾咱们‘结党’,那就让他们看看,咱们结的是为国为民的‘社’,营的是天下公道的‘公’!干!”
“干!”
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响亮,方才那点凝重被豪气冲散。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凌锋拉开门,脸色古怪地探头:“大人,陈副宪……在楼下,说巧遇,想上来敬赵御史一杯酒。”
满座皆静。
我挑眉:“哦?这么巧?”
王石低声道:“来者不善。”
“善者也不来。”我放下酒杯,笑容不变,“请。”
陈文治上来时,脸上挂着那种官场里标准的、三分热情七分疏离的笑。他先跟赵凌寒暄,话里话外透着打探:“赵御史福建之功,令人钦佩。此番回京,定有重用吧?”
赵凌嘿嘿一笑,打太极:“朝廷安排,岂是下官能揣测的?倒是陈副宪主审大案,才是真正的重任在肩。”
“重任不敢当,唯恐辜负圣恩罢了。”陈文治话锋一转,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我,“听闻李总宪方才高论,‘结社为公’,令人感佩。
只是如今朝野上下,盯着都察院的眼睛可不少,总宪还需……谨慎些为好。”
这话已是明晃晃的敲打了。
我笑着给他斟了杯酒:“陈副宪提醒的是。不过李某行事,向来只问对错,不问利害。
就像这武定侯案——证据确凿,依法而断便是。陈副宪觉得棘手?”
陈文治笑容僵了一瞬。
我继续道:“若真觉得难办,本官早前说的依然作数:都察院旧档,随时可调。同僚之间,本该相互扶持,不是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大明御史请大家收藏:()大明御史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这话他接,等于承认自己能力不足;不接,又显得心虚不识好歹。
陈文治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很快又掩饰过去,端起酒杯:“总宪好意,下官心领。案情复杂,还需……细细斟酌。告辞。”
他来得突然,走得匆忙。
门一关,林润就嗤笑:“‘细细斟酌’?我看是去找人商量,这把刀怎么挥才能既砍了武定侯,又不溅自己一身血吧!”
赵凌摸着下巴:“瑾瑜,你这手‘以退为进’,高明。他现在是骑虎难下了。”
宴席继续,但气氛到底受了影响。
约莫半个时辰后,周朔匆匆上楼,附在我耳边低语,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大人,出事了。武定侯在狱中……写了封血书。”
我心头一凛:“喊冤?”
“不是。”周朔声音压得极低,却如惊雷,“血书举报……宫里有人与边镇将领勾结,倒卖军械粮草!涉及之人,直指司礼监和御马监!”
“血书现在何处?”
“已被东厂的人截下,但消息走漏了。陈文治方才匆匆离席,恐怕就是得了信儿!”
我指尖发凉。武定侯这是自知必死,要死前拖更多人下水?还是说……这本就是有人指使,要把水彻底搅浑?
席间众人察觉异样,纷纷看来。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诸位,酒宴恐怕得提前散了。”
“瑾瑜,何事?”王石沉声问。
我言简意赅道:
“边关可能要出大事,武定侯血书举报宫中宦官与边将勾结。此事无论真假,必起波澜。”
赵凌拍案而起:“他娘的!前线将士吃沙喝风,后面还有人挖墙脚?!”
“赵兄”我按住他,“现在不是骂的时候。林润、周正、陈瑜、茂才——”
被点到名的四人立刻起身。
“你们立刻回衙,动用一切关系,查清楚近来宣大、蓟辽等边镇,可有异常奏报?宫中御马监、司礼监近期有无异常人事、钱粮调动?
“是!”
“石阿山,陈平,王俭。”
三位新科进士忙拱手:“学生在。”
“你们立刻去会同馆,找贵州、云南籍的官员、士子,打听边镇与西南土司之间的贸易往来,尤其是……军械铁器。”
“学生明白!”
众人领命而去,雅间内瞬间空了大半。
只剩我、王石、赵凌,和门口待命的凌锋、周朔。
王石脸色铁青:“若血书为真,边关恐有大变。若为假……武定侯临死反扑,也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瑾瑜,此事必须立刻面圣!”
“现在进宫,太过扎眼。”我摇头,“况且证据未明,单凭一封血书,陛下如何决断?”
赵凌急道:“那怎么办?干等着?”
我看向窗外,夜色已浓,京城灯火点点。
“等?不。”我转身,“周朔,备车。去成国公府。”
喜欢大明御史请大家收藏:()大明御史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