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过那封血书,指尖传来的粗粝触感像火炭一样烫手。
“殷正茂呢?”我压着嗓子,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那老小子不会也见死不救吧?戚继光帮他镇压了多少倭寇海盗……”
云裳抹了把眼泪,摇头:“说来奇怪。殷巡按那边,好像根本不知道这事。涂巡抚和殷巡按前些日子为盐商的事儿,一起去了泉州查账……”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泉州?离戚继光被困的宁德海域,快马也得两天路程。“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十天前。”云裳脸色苍白,“说是查盐商走私的大案,带走了按察司大半人手。戚将军被围的消息传到福州时,衙门里只剩几个书吏,根本调不动兵。”
我气得差点把桌上的茶盏摔了。殷正茂这疯子,平时砍人抄家比谁都积极,关键时刻居然不在?还偏偏是这个时候?
“调虎离山?”我咬着牙,“福建官场上下,这是串通好了要把戚继光困死?是谁在背后操盘?”
云裳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李大人,此事事关重大,我要面见陛下。”
“正好。”我把血书小心揣进怀里,“我一会儿送太子回宫,你跟我同去。”
太子朱翊钧显然还没从刚才看小娃娃的兴奋中回过神,他眼睛亮晶晶地瞅瞅我,又偷偷瞄了瞄坐在我对面、低眉垂目的云裳。
终于,他没憋住,凑过来小声问:“师傅……这位姐姐,是仙女吗?”
云裳一愣,苍白的脸上飞起两抹红晕。
我揉了揉太子的脑袋:“不是仙女,是……嗯,是位女侠。”转头对云裳道,“此事必须面圣。你随我进宫。”
马车上,太子一直偷偷瞄云裳,小声道:“女侠姐姐,你会飞吗?会变戏法吗?”
云裳勉强笑了笑:“民女不会飞。但……会划船。从福建到京城,一半的路是划船来的。”
太子眼睛瞪得更大:“划船?!那么远!”
“为了救人,再远也得划。”云裳说着,眼圈又红了。
我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云裳一个女子,能从被倭寇和海盗封锁的海域潜出,一路扮作渔女北上送信。
可京城的兵部、内阁,却坐在高堂上说“正在议”?
议个屁!
乾清宫里,隆庆帝见到云裳时明显怔了一下。
这倒不怪陛下,云裳那张脸,就算穿着粗布衣裳、满脸风尘,也掩不住骨子里的清丽。
我上前一步,抢在陛下开口前解释:“陛下,此女名云裳,乃臣当年在扬州办案时所救。后投身军旅,现为戚继光将军麾下斥候,专司海情刺探。”
云裳跪地行礼,从怀中取出那封血书,双手高举。
李实碎步上前接过,转呈御案。
隆庆帝展开血书,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那糙黄的草纸,歪扭的血字,比任何工整奏疏都更有冲击力。
“戚继光被围?福建水师危在旦夕?”皇帝抬头,声音发紧,“兵部怎么说?内阁可有对策?”
我深吸一口气:“陛下,云裳姑娘先去了兵部,又去了内阁。兵部说‘需核查军情’,内阁说‘当从长计议’。”
“核查?从长计议?”隆庆帝猛地站起身,“戚继光的血书都送到朕面前了!还要怎么核查?!等倭寇砍了他的脑袋送过来吗?!”
天子震怒,殿内众人噤若寒蝉。
云裳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陛下明鉴!围困戚将军的,是倭寇巨枭毛海峰的残余势力,还有……被殷按察使查抄的几家海商,逃出去的旁支族人。
他们联了手,凑出近百条船,把戚将军困在宁德外海已经八日了!”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水师粮草最多撑五日,箭矢火药用一点少一点。俞大猷俞将军又被调往广东巡海,福建境内……无人可救!”
我听着,忽然全明白了。
为什么殷正茂偏偏这时候被调去泉州查盐案?
为什么俞大猷早不调晚不调,偏偏这时候去了广东?
为什么兵部和内阁的态度如此暧昧?
“他们不是不知道。”我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他们知道。他们就是想让戚继光死。”
隆庆帝猛地看向我:“瑾瑜,你这话什么意思?”
“陛下,戚继光是谁提拔的?”我直视皇帝,“是胡宗宪。胡宗宪是谁的门生?是严嵩。”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严党倒台这么多年,胡宗宪死了,可戚继光还活着,还打出了‘戚家军’的威名。朝中有些人,睡不着啊。”
“这些人觉得,戚继光身上流着‘严党余孽’的血,哪怕他为大明流过再多血、砍过再多倭寇,这原罪也洗不干净。”
“现在好了,倭寇和海盗联手围他。多好的机会?只要拖几天,拖到水师粮尽援绝,戚继光战死——那是为国捐躯,光荣!朝廷追封个爵位,厚恤家属,面子里子都有了。”
“至于少了个能打倭寇的将军?倭寇会不会更猖狂?东南沿海的百姓会不会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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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大明御史请大家收藏:()大明御史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我冷笑道,“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朝堂干净了。”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隆庆帝的脸色从震惊到愤怒,再到一种深沉的悲哀。他重新坐下,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半晌才道:“所以兵部、内阁,是在等戚继光死?”
“或许不是所有人。”我低声道,“但有些人,确实在等。”
皇帝沉默了很久。
窗外,暮色渐沉,宫灯逐一亮起。烛火在隆庆帝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让这位素来温和的君王,此刻看起来竟有些陌生。
终于,他开口:“李实。”
“奴婢在。”
“拟旨。”
“令福建按察使殷正茂,即刻放下手中一切事务,全权节制福建兵马,驰援宁德。”
“令广东副总兵俞大猷,率本部水师即刻北上,与殷正茂部汇合,合力剿贼。”
“此战,务求全歼来犯之敌。若走脱一人——”皇帝顿了顿,“让殷正茂提头来见。”
“是!”李实躬身应道,立刻去拟旨。
隆庆帝看向我:“瑾瑜,你觉得,这道旨意……来得及吗?”
我算了算时间。圣旨明日发出,八百里加急到福建,至少五天。
殷正茂从泉州调兵去宁德,又要两天。俞大猷从广东北上……最少也要四五天。
而戚继光,最多还能撑四天。
“陛下,”我拱手,声音发涩,“臣请……亲赴福建。”
“你去?”隆庆帝皱眉,“你是左都御史,不是兵部侍郎,更不是总督。你去了,能做什么?”
“臣去,代表朝廷的态度。”我抬起头,“代表陛下没有放弃戚继光,代表那些盼着他死的人——他们的算盘,打不响。”
皇帝看着我,良久,终于点头:“准。但你不可上前线。你的命,留着给朕办更多的事。”
“臣遵旨。”
从乾清宫出来,天已黑透。
云裳跟在我身后,脚步有些虚浮。我转头看她:“你先在我府上歇息。明日一早,随我南下。”
她猛地抬头:“大人,您真的……”
“真的。”我打断她,“不过云裳姑娘,有件事我得先问清楚,你冒险北上送信,除了军情,可还有别的原因?”
云裳愣了一下,随即脸红了:“大人误会了。民女与戚将军……清清白白。
谭纶谭大人于我有救命之恩,戚将军待我如兄。此番北上,只为报恩,绝无他念。”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
倒是太子,从宫里出来后一直很安静。马车上,他忽然小声问我:“师傅,那些大臣……为什么盼着戚将军死?戚将军不是好人吗?”
我看着这孩子清澈的眼睛,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殿下,”我斟酌着词句,“这世上有些人,评判别人不是看‘好不好’,而是看‘对不对自己有利’。”
“戚将军打倭寇,对百姓有利,对朝廷有利。但对某些人来说……可能不利。”
太子似懂非懂:“那父皇呢?父皇觉得戚将军有利吗?”
“陛下觉得有利。”我摸摸他的头,“所以陛下下旨救他。殿下记住,为君者,眼里要能看到谁对天下有利,而不是谁对自己有利。”
太子认真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回到府里,婉贞已经听说了我要南下的消息。她没多问,只是默默给我收拾行装,在包袱里塞了好几包驱寒祛湿的药草。
“东南湿热,不比京城。”她低声道,“万事小心。”
“放心。”我握住她的手,“我快去快回。”
当夜,我书房里的灯亮到三更。
给赵凌和陈文治写信,让他们在江南稳住,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别自乱阵脚。
给岳父写信,解释清丈之事(亲自解释来不及了)——措辞斟酌了足足一个时辰,既要表明立场,又不能伤了老人家的心。
最后给张廸写了封短笺,只有一行字:“北边稳住,南边我去。”
信刚写完,周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大人,宫里传来消息——圣旨已经发出,但……走的是寻常驿路,不是八百里加急。”
我手一颤,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渍。
“谁安排的?”
“司礼监批红,内阁附署。”周朔低声道,“说是‘军情虽急,然驿路章程不可乱’。”
好一个“章程不可乱”。
他们不敢明着抗旨,就用这种法子拖时间。等圣旨慢悠悠送到福建,戚继光的坟头草都该长出来了。
“周朔。”
“在。”
“备马。”我站起身,“不用等明天了。我们现在就出发。”
“大人,这不合规矩……”
“规矩?”我推开书房门,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狂舞,“等我从福建回来,再跟他们讲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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