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梅雨季提前来了。连绵的阴雨将黄浦江笼罩在蒙蒙水雾中,码头的喧嚣也似乎被雨声压低了几分。但市舶司衙门内,气氛却比天气更闷。李景隆看着案上两份文书,眉头紧锁。
一份是浙江巡抚急报:宁波、台州等地,有海商串联,拒领新式船引,声言“税重利薄,不如歇业”。为首者是“周氏船行”的东家周大官人,此人曾是黄淮的座上宾,黄淮倒后一度沉寂,如今又冒头了。
另一份是锦衣卫密报:葡萄牙商馆重开后,阿尔梅达表面安分,实则频繁接触松江本地士绅,尤其那些在清丈田亩中受损的大地主。更令人警惕的是,三日前,有一艘悬挂暹罗旗的商船入港,船上下来几人,虽作商人打扮,但步履矫健,目含精光,入港后直奔葡萄牙商馆,至今未出。
“公爷,周大官人这是要挑事。”赵铁柱低声道,“咱们要不要……”
“不必。”李景隆摇头,“他挑头,背后定有人支持。先盯着,看他能串联多少人。至于葡萄牙商馆那几个‘暹罗商人’……”他顿了顿,“让咱们的人扮作货郎,在商馆外盯着。凡出来的人,一律跟踪,看他们去何处,见何人。”
“是。”
“还有,”李景隆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檐下如帘的雨幕,“实学书局的《算学启蒙》《格物图说》,在松江卖得如何?”
“首批一千册,三日售罄。多是匠学堂学徒、水师官兵购买。但……”赵铁柱犹豫,“国子监那边,陈迪祭酒明令禁止生员购阅,说实学是‘奇技淫巧’,有辱斯文。”
陈迪。李景隆记得此人,国子监祭酒,理学大儒,对新政尤其是实学入科举,一直反对。
“不必理会。”李景隆淡淡道,“他禁他的,咱们卖咱们的。告诉书局,加印三千册,价格再降三成。另外,在松江、苏州、杭州三地,设‘实学宣讲会’,凡来听讲者,送书一册。”
“这……耗费不小。”
“值得。”李景隆转身,“新政之基,在民心,在实学。百姓得了实惠,士子学了本事,那些反对之声,自然就没了根基。”
“属下明白。”
六月初十,雨后初晴。松江城隍庙前广场,第一场“实学宣讲会”开场。台下挤了数百人,有匠人、有学子、有商贾,甚至有几个老农蹲在前排,好奇地张望。台上,松江匠学堂的算学教习,一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正用炭笔在木板上演算勾股定理。
“……勾三股四弦五,此乃《周髀算经》所载,非西洋独有。咱们老祖宗千年前就会了!”教习声音洪亮,“如今格物院以此原理,制新式测量仪,修路、建桥、造船,皆用得着!学好算学,不光能记账,还能建大业!”
台下有人喊:“先生,学了这,能中举么?”
“朝廷已下旨,乡试加试算学!”教习高声道,“学好了,中举有望!就算不中举,去船厂、炮厂、铁路工地,也是抢手人才!月俸不低于五两!”
人群骚动。五两月俸,抵得上一个知县了!
宣讲会散后,当场售出《算学启蒙》八百余册。几个匠学堂的学徒被围住,问长问短。不远处茶楼二楼,周大官人冷眼看着这一幕,对身旁一人道:“李景隆这是要釜底抽薪啊。实学若成,谁还读四书五经?谁还尊孔孟?”
那人身着青衫,面容清癯,正是陈迪的门生,国子监博士刘璟。他捻须道:“周公不必忧心。实学不过皮毛,岂能撼动圣学根本?然其蛊惑人心,确是可虑。尤其是那些匠人、贫民,若都去学实学,谁还安分守己?”
“刘博士有何高见?”
“釜底抽薪。”刘璟眼中闪过寒光,“实学之基,在匠学堂,在书局。若匠学堂出事,书局被焚,实学自然难行。”
周大官人一惊:“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何须自己动手?”刘璟阴笑,“葡萄牙人不是想在大明立足么?给他们个机会……”
几乎同时,葡萄牙商馆。
阿尔梅达正与那几位“暹罗商人”密谈。为首者名乃蓬,实是暹罗王室侍卫长,奉王命前来与葡萄牙联络,欲购火炮十门,火铳五百支,以平国内叛乱。
“火炮可以给,”阿尔梅达道,“但暹罗需许我国在曼谷设商馆,驻兵五百,并准我传教士自由传教。”
“这……”乃蓬迟疑,“驻兵之事,需禀明国王。”
“那就等你禀明再说。”阿尔梅达摆手,“不过,既然来了,不妨帮个小忙。松江有处匠学堂,专教造炮、造船。你们若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乃蓬会意:“特使的意思是……”
“看看而已。”阿尔梅达微笑,“若能带些图纸、样本回去,岂不更好?当然,要小心,明国人看得很紧。”
“明白。”
六月十五,夜。匠学堂。
这是一处三进院落,前院是讲堂,中院是工坊,后院是学徒宿处。今夜当值的是老匠师胡三,带着两个学徒在工坊调试新制的水力锻锤。子时,三人正收拾工具准备歇息,忽听后院传来轻微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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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大明战神的工业革命请大家收藏:()大明战神的工业革命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什么人?”胡三提灯去看。
只见墙头跃下数道黑影,皆黑巾蒙面,手持短刀。胡三大惊:“有贼!”
黑影直扑工坊。两个学徒操起铁锤迎上,但来人身手矫健,几下便打翻学徒,冲入工坊,直奔存放图纸、模型的木柜。
“拦住他们!”胡三高呼,自己却冲向院角的铜钟——那是警钟。
一支弩箭射来,正中胡三后肩。老人踉跄倒地,但仍拼命爬向铜钟。就在此时,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火光骤亮!
“锦衣卫在此!贼人受死!”
赵铁柱率数十名锦衣卫杀到。原来李景隆早有防备,在匠学堂周围布下暗哨。黑影见势不妙,急欲翻墙,但锦衣卫已合围。厮杀短暂,五名黑影三人被杀,两人被擒。扯下面巾,皆是暹罗人面孔。
“搜身!”赵铁柱厉喝。
从一人怀中搜出数张图纸,是“永乐”号的部分结构图,以及新式火炮的炮膛剖面图。更有一枚葡萄牙商馆的通行铜牌。
“好个葡萄牙人!”赵铁柱咬牙,“带走!封锁葡萄牙商馆!”
“大人,那匠师……”
胡三已昏迷,肩头弩箭入肉三寸,鲜血染红半身。“快!抬去惠民药局!请最好的大夫!”
当夜,葡萄牙商馆被锦衣卫团团围住。阿尔梅达匆匆披衣出见,强作镇定:“赵大人,这是何意?”
“何意?”赵铁柱将图纸、铜牌掷在地上,“你的人夜闯匠学堂,盗取军机,刺杀匠师!特使,这次你还有何话说?”
“这……这定是误会!”阿尔梅达急道,“这些人虽持我商馆铜牌,但绝非我派!定是有人盗用……”
“盗用?”赵铁柱冷笑,“那这图纸上的葡萄牙文注释,也是盗用的?”
阿尔梅达语塞。图纸上确有葡萄牙文标注,是他的笔迹。
“特使,跟我走一趟吧。”赵铁柱挥手,“商馆所有人,一律下狱!封馆!”
“你们不能……”阿尔梅达还要争辩,已被锦衣卫按住。
消息传回市舶司,李景隆连夜提审。阿尔梅达起初抵赖,但人证物证俱在,最终只得招认:是他指使暹罗人盗取图纸,并承诺事成后提供火炮。但他坚称,刺杀匠师非他本意,是暹罗人自作主张。
“是不是本意,已不重要。”李景隆冷冷道,“特使,你触犯的是我大明《卫禁律》:外夷窃取军机,主犯斩,从犯流。念你是使臣,本官不杀你。但商馆永闭,所有人等驱逐出境,永不许来华。你,可有异议?”
阿尔梅达面如死灰,颓然低头。
六月十八,圣旨到:葡萄牙商馆永闭,阿尔梅达等驱逐。暹罗使者乃蓬等五人,斩首示众。匠师胡三救国有功,赏银千两,授从八品匠官。匠学堂、实学书局,增拨银两,扩建规模。
此案一出,朝野震动。反对新政的声音,为之一窒。连陈迪也上表,言“实学亦有用处”,再不敢公然禁止。
而松江百姓,更对匠学堂、实学书局多了几分敬意——连夷人都来偷学,可见是真本事!
六月二十,李景隆亲至惠民药局探望胡三。老匠师已能坐起,见太师来,挣扎欲起。
“老师傅躺着。”李景隆按住他,“此番您受苦了。”
“不苦,不苦。”胡三老泪纵横,“小老儿一条贱命,能得太师牵挂,死也值了。只是……那图纸……”
“图纸已追回,无碍。”李景隆温声道,“您好好养伤,待伤好了,匠学堂还等您授课。陛下有旨,授您匠官,从今往后,您就是朝廷命官了。”
“官?”胡三愣住,随即大哭,“小老儿……小老儿何德何能……”
“您有的。”李景隆郑重道,“没有您这样的匠人,何来坚船利炮?何来铁路桥梁?新政之基,正在实学,正在匠人。老师傅,好生休养,往后,还有更多大事,等您去做。”
走出药局,阳光正好。码头方向,传来新船下水的号子声。
李景隆驻足聆听,许久,对赵铁柱道:“告诉陈瑄,水师加紧训练。葡萄牙人不会善罢甘休,下次来的,就不是商船,是战舰了。”
“是!”
“还有,给京城去信,奏明此事。再请陛下下旨,在沿海各省增设匠学堂,广授实学。这大明的天,要变了,得让百姓,跟上这变化。”
“属下明白。”
主仆二人向市舶司走去。身后,药局内,胡三捧着那枚小小的铜印,哭得像个孩子。
而远处海上,阴云正在汇聚。
但松江城内,实学书局的灯火,彻夜不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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