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的大雪终于停了,但寒气反而更加刺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积着厚厚的雪,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文华殿内虽然炭火充足,但此刻的气氛却比殿外更加凝重。
朱允熥端坐御案后,脸色铁青。他面前摊着三份急报,最上面一份墨迹犹新,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半个时辰前呈上的密奏。下方左右,方孝孺、徐辉祖、于谦、潘季驯、夏原吉五人肃立,个个神色严峻。而左首第一位的太师椅空着——李景隆昨日病情反复,太医嘱咐必须卧床静养。
“你们都看看吧。”朱允熥将密奏推向前。
方孝孺率先接过,快速浏览,脸色顿时变了。他默不作声地传给徐辉祖,徐辉祖看罢,一拳捶在案上:“这群贼子!安敢如此!”
密奏上赫然写着:腊月二十五,苏州周奎与张文胞弟张武密会,商议“除李扶张”之策;腊月二十六,宁波卫指挥使周安暗中调拨军械三十套、火药五百斤,由商船运出,目的地不明;腊月二十七,洞庭湖水寨贼首黄天彪接收不明来源银两五千、兵器百件,扬言“开春起事,清君侧,诛国贼”。
“国贼……”朱允熥冷笑,“他们说的国贼,是太师,是朕,还是这满朝推行新政的臣工?”
“陛下息怒。”方孝孺沉声道,“周奎在江南经营数十年,门生故旧遍布三省。其侄周安掌宁波卫,有兵两千;其表侄刘谨为太医院院使,可近御前。此番动作,绝非临时起意,恐有更大图谋。”
“刘谨?”朱允熥眼神一凛,“他昨日还来为太师诊脉。”
殿内气氛骤寒。若太医院院使是周奎的人,那李景隆的病……
“蒋瓛!”朱允熥厉声道。
“臣在。”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从殿角阴影中现身。
“刘谨现在何处?可曾接触过太师的药?”
“刘谨今日当值,正在太医院。太师的药,皆由太医院统一配制,刘谨确有经手。但每道工序皆有记录,多人监督,臣已派人核查,暂未发现异常。”
“给朕盯死他。”朱允熥一字一顿,“太师若有不测,朕要整个太医院陪葬!”
“臣遵旨。”
“徐将军,宁波卫周安,你有何看法?”
“周安是周奎之侄,三年前由兵部举荐,授宁波卫指挥使。”徐辉祖道,“此人贪财好色,在任期间,纵容亲属走私,克扣军饷。去岁清丈,其家族在宁波隐田八百亩,被查出后怀恨在心。臣以为,其私运军械火药,必是资助黄天彪等乱党。”
“黄天彪……”朱允熥看向于谦,“于尚书,湖广民乱,你不是说已平定么?”
于谦躬身:“陛下,黄天彪是湖广江夏士绅黄氏余党首领。上月官兵围剿,其率残部逃脱,藏匿洞庭湖。臣已命湖广巡抚加紧清剿,然洞庭湖水域辽阔,芦苇丛生,搜捕不易。今其得银械之助,恐成气候。”
“所以,周奎、张武、周安、黄天彪,这是一条线上的蚂蚱。”朱允熥缓缓道,“朝中有人,军中有援,地方有党,水寨有兵。好,好得很。这是要清君侧?还是要清君?”
最后四字,语气森寒。殿中五人,皆跪地:“臣等誓死效忠陛下!”
“都起来。”朱允熥摆手,“朕不是疑你们。只是此事,必须尽快解决。年关在即,若让这伙贼子闹起来,新政五年来之不易的成果,恐毁于一旦。”
“陛下,”方孝孺道,“臣以为,当立即锁拿周奎、张武、周安,以防生变。至于刘谨,可暂不惊动,暗中监视,或可顺藤摸瓜,揪出更多同党。”
“不可。”潘季驯摇头,“周奎在江南势力庞大,若无确凿证据,贸然拿人,恐激生变故。且眼下证据,多是锦衣卫密探所得,难以公开定罪。周安是卫所指挥使,正三品武官,无旨不得擅拿。至于刘谨……更是御前之人,若无实据,动他恐引非议。”
“难道就由着他们作乱?”徐辉祖怒道。
“自然不能。”夏原吉开口,“陛下,臣有一计。周奎等人所图,无非是搅乱时局,阻挠新政。而今岁关,正是他们作乱良机。不如将计就计——”
“说下去。”
“周奎私运军械,资助黄天彪,必是欲在湖广生乱,引朝廷分心。咱们可佯装中计,调兵赴湖广平乱。同时,命蒋指挥使暗中搜集证据,待其得意忘形,露出马脚,再一举擒拿。至于刘谨,”夏原吉顿了顿,“可让太医院以‘研讨新方’为名,调其入宫轮值,切断其与外间联络。太师的药,改由陛下亲信太医单独配制。”
朱允熥沉思片刻,缓缓点头:“此计可行。但湖广那边,需一员得力干将坐镇,既要能平乱,又要能稳住局面。”
“臣举一人。”徐辉祖道,“广东水师提督俞大猷。此人在广东剿倭多年,熟谙水战,且为人刚正,不畏权贵。可调其率广东水师一部,入洞庭湖清剿。再命湖广巡抚全力配合。”
“准。”朱允熥道,“告诉俞大猷,黄天彪及其党羽,务必全歼。但切记,勿伤及无辜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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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瓛。”
“臣在。”
“周奎、张武、周安,给朕盯紧了。他们的一举一动,朕都要知道。至于刘谨,”朱允熥眼中寒光一闪,“他若安分,便留他多活几日。若有异动……你知道该怎么做。”
“臣明白。”
“都去办吧。记住,此事机密,不得外泄。”
“臣等告退。”
五人退出文华殿。朱允熥独坐案前,重新拿起那三份急报,看了又看。窗外天色渐暗,宫灯次第亮起,将他年轻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
“陛下,”当值太监小心翼翼道,“该用晚膳了。镇国公府那边,李大人问陛下是否过去用膳?”
“去。”朱允熥起身,“备辇,去太师府。”
太师府离皇宫不远,不过一刻钟车程。但今日雪后路滑,朱允熥到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李景隆靠在暖榻上,见朱允熥进来,挣扎欲起。
“太师躺着。”朱允熥快步上前,按住他,“今日可好些了?”
“谢陛下挂怀,老臣好多了。”李景隆笑道,但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青黑,暴露了他的虚弱,“陛下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朝中有事?”
朱允熥屏退左右,将日间之事简单说了。李景隆听罢,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周奎……老臣在松江时,便与此人打过交道。那时他阻挠开海,说‘海禁乃祖制,不可轻废’。老臣以市舶司税银驳之,他无言以对,但怀恨在心。这些年,他在江南,没少给新政下绊子。”
“太师认为,他真敢反?”
“反?”李景隆摇头,“周奎是聪明人,知道造反是死路一条。他要的,是乱。湖广乱,江南乱,朝中乱。乱中取利,乱中废新政。只要新政一废,他周家还是江南第一大户,田产万顷,奴仆成群。陛下,这世上有些人,宁要旧时的富贵,不要新朝的生路。”
朱允熥握紧拳头:“新政五年,国库岁入从四百万两增至六百八十万两,清丈田亩安置流民八十万户,铁路贯通,水师强盛。这些,他都看不到么?”
“他看到,但他不在乎。”李景隆轻声道,“因为新政让百姓有田种,有工做,有书读,却让他这样的士绅,不能再随意占田,不能再逃税漏赋,不能再垄断科举。他失去的,是祖祖辈辈享有的特权。陛下,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何况是断人仕途,毁人根本?”
“所以他就敢勾结乱党,谋害太师?”
“老臣一死,新政顿失支柱。方师傅、徐将军等人虽忠,但威望不足。朝中清流余孽,必会反扑。届时陛下年少,新政难以为继,周奎之流便可卷土重来。”李景隆看着朱允熥,“陛下,老臣老了,死不足惜。但新政不能倒,这大明的路,不能走回头路。”
“太师不会死。”朱允熥眼眶发红,“朕不会让太师死。太医院的药,朕已命人另行配制。刘谨那边,蒋瓛盯着,他若敢动手,朕要他九族陪葬!”
“陛下不可。”李景隆急道,“刘谨是饵,可钓大鱼。老臣这病,是旧伤,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正好借此,看看朝中还有哪些人,盼着老臣死,盼着新政倒。”
“可……”
“陛下,”李景隆握住朱允熥的手,那手枯瘦,却有力,“新政至此,已入深水。明面的反对声少了,暗地里的手脚却多了。周奎之流,不过是冰山一角。陛下需借此机会,看清谁是忠,谁是奸。老臣这把老骨头,若能再为陛下、为新政,做最后一件事,值了。”
朱允熥泪如雨下,说不出话。
“陛下不哭。”李景隆为他拭泪,“您是一国之君,肩上是万里江山。这条路,注定艰难。但老臣相信,陛下能走下去。方师傅、徐将军、于尚书、潘尚书、夏尚书,还有陈瑄、王守仁、徐光启、俞大猷……这些忠臣良将,会辅佐陛下。新政,一定能成。”
“朕知道,朕知道。”朱允熥哽咽,“可朕舍不得太师。”
“老臣也舍不得陛下。”李景隆微笑,“但人有寿数,天道有常。老臣只愿,能在有生之年,看到新政功成,看到海晏河清,看到陛下……成为一个真正的盛世明君。”
窗外,又飘起了雪。
而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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