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喧嚣渐远,河间府的寒意却未消减。转眼七八日过去,大年初八,宜祭祀、安床,却不宜动土、嫁娶。然而,对于苏哲而言,这黄历上的宜忌,远不如战场上的兵机要紧。
这几日,苏哲并未放松,依旧日夜在军营和工坊之间奔波。攻城重炮的铸造已近尾声,空军营的热气球量产也日渐成熟。将士们的操练一日千里,神机营的火器部队也愈发熟练。他亲临校场,看着赵勇的神机营演练,神威大炮的轰鸣震天动地,破阵枪的齐射如排山倒海,手雷的爆炸更是让模拟的敌阵血肉横飞。然而,每当看到辽阔的平原地形,苏哲的心头总会涌上一丝难以言喻的隐忧。
他知道,火器虽利,却非万能。辽国骑兵素以其彪悍和机动性着称,他们的铁蹄一旦发动,便是排山倒海之势。现在虽然有神威大炮进行远程打击,破阵枪和手雷进行近距离覆盖,神臂弓进行补射,理论上可以有效阻止骑兵靠近。但那是在阵线不长、兵力相当的情况下。
若战线拉得很长,辽国倾巢而出,数万铁骑如黑云压城般涌来,即便神机营训练有素,也难免有疏漏。更何况,辽军并非蠢笨,他们一旦察觉到火器的威力,必然会调集弓弩手,以漫天箭雨压制神机营的射手,掩护骑兵冲锋。一旦让骑兵冲到阵前,火器装填速度慢的弱点便会暴露无遗,近身肉搏,那是大宋火器部队最不愿意面对的局面。
苏哲站在帅帐的沙盘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河北平原上那一片片坦荡的区域,眉宇间沉重地思考。他需要一种更为广泛、更为被动,也更为隐蔽的杀伤手段,一种能在骑兵冲到阵前之前,就彻底将其冲锋瓦解的“超远距离”打击。他要的,是让辽军的骑兵,从一开始就无法形成有效的冲击。
他长叹一声,摇了摇头,这种牵肠挂肚的感觉,让他有些烦躁,也有些无所适从。
就在他心绪不宁之际,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前世电影中那些反骑兵的武器,那些埋藏在地下,静静等待敌人光临的无声死神。他眼睛猛地一亮,是了!
他立刻召来了薛六。
“去把赵德赵少监叫来。”苏哲对薛六吩咐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薛六领命而去,不多时,赵德睡眼惺忪地赶了过来。他脸上沾着未洗净的油污,头发也有些凌乱,显然是刚从铸炮的高炉边被拽了过来。一见到苏哲,他立刻躬身施礼:“副帅,紧急召见,可是又有新的指示?”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却更多的是随时待命的忠诚。
苏哲点了点头,示意他在堆放着图纸的木桌旁坐下。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上面详细描绘着河北、河东路的山川河流,以及辽军可能进攻的路线。
“老赵啊,你这炮,打得是远,轰得是响,攻城略地也指日可待。”苏哲指了指地图上那些开阔的平原区域,语气却有些沉重,“可若是那辽狗骑兵,不跟你讲道理,就几万铁骑一股脑儿地冲过来,他们还有弓弩压制我神机营的射手,一旦真让他们冲到阵前,短兵相接,火器威力何在?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赵德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忧色。他作为火器研发者,自然知道神机营的强大,但也清楚其局限。在战场上,再精良的武器,也无法完全弥补兵力悬殊带来的劣势。他沉默片刻,沉声应道:“副帅所言极是。辽军骑兵来去如风,一旦拉开距离,我神机营的炮火便难以施展。若被其冲入阵中,后果不堪设想。我们虽然在用神威大炮、破阵枪和手雷构建火力网,可一旦战线过长,兵力不足,或者敌方以优势弓箭压制,骑兵还是有可能冲到阵前的。”
“嗯。”苏哲轻哼一声,手指轻敲着桌面,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那咱们就得想个办法,让那些辽狗骑兵,还没冲到你神机营阵前,就自己‘跳舞’起来。你觉得如何?”
赵德愣了一下,不解地挠了挠头:“跳舞?副帅的意思是……”他脑子里浮现出马匹集体雀跃的古怪画面,这显然与残酷的战场格格不入。
苏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语调:“跳舞嘛,就是让他们‘足下生花’,体会一回什么叫做‘飞一般的感觉’。”
赵德被苏哲这新奇的形容搞得有些茫然。足下生花?飞一般的感觉?这跟战场杀敌有什么关系?他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发问,只得愣愣地看着苏哲。
苏哲见他这副懵懂又呆板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手指轻弹了一下桌沿:“老赵,你这脑子,除了火药和铁,还能不能装点别的?听着,本帅说的是,咱们要造一种埋在地下的‘雷’。它不像炮弹那样需要投掷,而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下,等着敌人自己来踩。”
赵德眼睛一亮,仿佛捕捉到了什么:“埋在地下……的火器?可是会伤到我方将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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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大宋闲医请大家收藏:()大宋闲医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自然不会。”苏哲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从桌上拿起一支炭笔,在纸上迅速勾勒起来。“你听我说。咱们需要一个陶瓮,里面装满火药和一些铁片、碎石。外面呢,用一块坚固的木板盖住,就跟寻常的路面没什么两样。关键就在这木板下面。”
他画了一个简易的示意图,接着解释道:“在木板下面,咱们巧妙地安置一根竹签,这竹签的尖端,要对着陶瓮顶部的一个小孔。这小孔,咱们得用一层油纸或者薄蜡,做成防水防潮的引信保护层。然后,引信后面就是我们特制的摩擦火药。”
赵德聚精会神地听着,眼神越来越亮。他似乎已经能想象出其中的奥妙。
“想啊,辽狗的骑兵,他们的大马,重得很,马蹄子一踩,这木板不就向下陷了?”苏哲用手掌重重地拍了一下桌面,模拟马蹄的重量,“木板下沉,那根竹签,就像一把小小的利刃,‘滋啦’一声,就戳破了那层引信保护层,同时,竹签和摩擦火药接触,产生火星!”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赵德,眼中带着一股兴奋:“摩擦火药一旦点燃,就会引燃内部的引信。引信咱们控制好长度,让它烧个一两秒。这短短一两秒,足够让那踩中机关的辽兵和他们的战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然后……”
苏哲猛地握紧拳头,重重地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轰!’陶瓮瞬间炸裂!里面的铁片碎石,就像雨点一样飞溅开来,专门冲着那些马的腿,冲着骑兵的要害而去!马腿断了,骑兵摔下来,不死也残。后面的战马一受惊,整个骑兵阵型不就乱了套?”
赵德听得目瞪口呆,双眼圆睁,呼吸急促。他从未想过火器还能这样运用!这完全颠覆了他对战争的认知。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苏哲所说的每一个细节,从陶瓮的强度到火药的配比,从竹签的锋利到引信的延时,每一个环节都精密而巧妙。
“副帅……这……这简直是鬼斧神工啊!”赵德激动得语无伦次,双手颤抖着指着苏哲画的图纸,“若真能制成此物,辽军骑兵再精锐,在它面前也只能望而却步!”
苏哲看着赵德狂热的表情,满意地笑了。他知道,只要这老赵来了兴趣,就没有他造不出来的东西。
“鬼斧神工谈不上,不过是本帅的一点粗浅构想罢了。”苏哲摆了摆手,谦虚地说着,语气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自得,“关键在于这‘引信防潮层’和‘摩擦火药’。你们要确保这东西埋在地下,即便风吹日晒雨淋,也能保持干燥,不至于失灵。还有,陶瓮的强度要适中,既能装药,又能在爆炸时产生足够的碎片杀伤力。”
赵德连连点头,激动得搓着手,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开始尝试了。
“副帅放心!小的就算不眠不休,也要把这‘地雷’给您捣鼓出来!”赵德信誓旦旦地说道。
接下来的几日,秘密工坊灯火通明,叮叮当当地敲打声,以及压抑的低语声,几乎昼夜不歇。赵德带着一群精挑细选的匠人,完全按照苏哲的构想,开始制作这闻所未闻的“地雷”。
首先是陶瓮的烧制。他们尝试了各种泥土配比和烧制温度,力求陶瓮的硬度既能承受埋藏压力,又能在爆炸时碎裂成大小适中的碎片。接着是引信的制作,这其中,苏哲亲自指导,利用一些油脂和纸浆混合,制成了薄而韧的防潮层,又用细密的沙子和火药颗粒混合,制成了摩擦火药,确保其能在竹签的冲击下瞬间点燃。
几天后,第一批试验品终于制造完成。
在一个僻静的试验场,几名壮丁抬来一具按照真实马匹大小制作的木质模型,模型下方绑着几块羊皮,模拟马匹的血肉。
“准备好了吗?”苏哲站在不远处,背着手,神情严肃,但眼中却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回副帅,一切准备就绪!”赵德亲自上前检查了一番,确认埋好的木板与地面齐平,不易察觉。
“好!开始!”苏哲一声令下。
一名壮丁手持一根粗长的木棍,学着骑兵冲锋的模样,猛地将木棍前端重重地戳向埋有地雷的位置。
“嘭!”
一声巨大的闷响几乎同时传来,紧接着,埋藏地雷的地面猛地炸开,泥土、碎石和陶瓮的碎片混合着巨大的冲击波,瞬间将那具木马模型炸得四分五裂。木屑和羊皮飞溅,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
赵德和在场的匠人们,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亲眼看到,那具坚实的木马,几乎是被从内部炸裂开来,如果换做是真实的战马和骑兵,恐怕当场就会被炸得血肉模糊,不成人形。
苏哲上前,仔细查看了爆炸的坑洞和散落的碎片。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威力尚可。这般杀伤力,足以在瞬间摧毁战马,震慑骑兵。”苏哲转过身,对赵德说道,“下一步,要加快量产。同时,要研究如何更隐蔽地埋设,以及如何区分敌我,防止误伤。这‘地雷’,将是咱们阻击辽军骑兵的秘密武器!”
赵德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他重重抱拳:“下官遵命!定不负侯爷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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