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渐暖,西市“醉仙楼”的生意也随着天气回暖而愈发红火。这座三层木楼临街而建,飞檐斗拱,酒旗招展,是长安西市有名的酒楼,尤其以胡姬歌舞和西域美酒着称,吸引着各色人等。
丙字雅间位于二楼东南角,位置不算顶好,但胜在安静,有一扇小窗对着后巷,视野私密。
三日期限,转眼即至。
这天午后,醉仙楼如同往常一样宾客盈门。二楼丙字雅间早早便被一位自称来自洛阳的丝绸商人预订。商人姓贾,出手阔绰,言谈间对西域香料和织物颇有兴趣,倒也与他的身份相符。
贾商人于午时初刻便到了,点了几个精致小菜和一壶波斯来的“三勒浆”,独自坐在雅间内,慢条斯理地品酒,目光偶尔扫过窗外的后巷,显得颇有耐心。
他不知道,就在他对面隔着天井的另一间雅室内,叶青玄(不良帅)早已换上一身不起眼的青衫,扮作寻常文士,正透过窗棂缝隙,静静地观察着丙字雅间的一举一动。阿飞则扮作随从,侍立一旁,手始终搭在腰间的软剑柄上。
楼下大堂、后巷、乃至醉仙楼周围的街市,都已布满了乔装改扮的不良人暗哨,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这里罩得严严实实。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西斜。贾商人似乎有些焦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约定的时间(根据铜钱内绢条推测,应是申时正)即将到来。
就在申时初刻刚过,楼梯处传来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一名身材高大、身着华贵锦袍、头戴浑脱帽、脸上蓄着浓密络腮胡的西域商人,在两名随从的簇拥下,蹬蹬蹬走上二楼。他目光扫过走廊,径直朝着丙字雅间走去。
“来了!”阿飞精神一振。
叶青玄却微微蹙眉。这个西域商人虽然形貌打扮都符合预期,但他行走间步伐沉稳,气息均匀,眼神锐利,那两名随从更是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都是身手不弱的好手。这不像是个普通的接头人,倒像是…保镖或者执行特殊任务的。
只见那西域商人走到丙字雅间门口,并未敲门,而是用胡语对里面说了句什么。门立刻打开,贾商人出现在门口,两人对视一眼,西域商人微微点头,随即竟侧身让开!
紧接着,一名身着普通唐装、头戴帷帽、身形略显瘦削的人,从西域商人身后走出,低着头,快步闪入丙字雅间!西域商人和他的两名随从则立刻守在门口,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金蝉脱壳!”叶青玄眼中寒光一闪。对方果然狡猾!用显眼的西域商人做幌子,真正接头的,是那个不起眼的帷帽人!
“大帅,要不要现在动手?”阿飞低声道。
“不急。”叶青玄抬手制止,“看看他们谈什么。让外面的人盯紧,那个帷帽人出来时,跟上去,看他落脚何处。西域商人这边…先不要动。”
他要放长线,钓更大的鱼。
雅间内,帷帽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约莫四十岁、面皮白净、颇有书卷气的脸,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焦虑。正是王珪!
“东西带来了吗?”王珪压低声音,开门见山。
贾商人(实为不良人假扮,真贾商早已被控制)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扁平物件,递给王珪:“这是您要的‘海路新图’,里面标注了几处可能的新矿点和补给岛屿。”
王珪接过,快速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张绘制在羊皮上的海图,线条繁复,标注着许多奇怪的符号。他仔细看了片刻,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几分兴奋的神色,小心地将图重新包好,贴身藏起。
“很好。这是给你的报酬。”王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推到对方面前,发出沉甸甸的金属碰撞声,“记住,你从未见过我,也从未见过这张图。”
“明白,明白!”假贾商人连连点头。
王珪不再多言,重新戴好帷帽,起身走向门口。西域商人见他出来,立刻让开路,三人护着他,迅速下楼,穿过熙攘的大堂,径直出了醉仙楼,很快融入西市的人流中。
“跟上去!”叶青玄立刻下令。
数名精于追踪的不良人暗哨,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尾随而去。
叶青玄则留在原地,看着那个假贾商人(真不良人)将小布袋打开,里面是几锭成色极佳的黄金。
“倒是大方。”叶青玄冷笑,“海路新图…矿点…看来,我们的王侍郎,所图不小啊。”
他沉吟片刻,对阿飞道:“通知我们的人,王珪那边暂时不要动,继续监视。重点查清那个西域商人的身份和落脚点。另外…这张‘海路新图’,想办法弄一份副本,送到格物院和登州张亮处,让他们研判真伪。”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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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醉仙楼这边尘埃落定之时,西郊驿站却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来人身穿浅绯色官袍,头戴进贤冠,面容清癯,气质儒雅,正是新任黄门侍郎王珪!他带着两名随从,手持一份盖有门下省印信的公文,声称奉旨前来“核对岭南押解要犯文书,并询问沿途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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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大唐执棋人请大家收藏:()大唐执棋人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驿丞不敢怠慢,连忙将他迎入驿站正堂。
“王侍郎稍候,下官这就去请押解的校尉前来。”驿丞躬身道。
“有劳。”王珪微微颔首,端起驿卒奉上的茶,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驿站深处。
很快,负责押解的不良人校尉(肩伤已包扎)来到正堂,向王珪行礼。
王珪放下茶盏,语气温和:“不必多礼。本官奉旨查验文书,并询问尔等一路行程,遭遇袭击之事,需详细记录在案,禀明陛下。将相关文书取来吧。”
校尉应了一声,示意手下取来一个上了锁的铜匣,里面装着冯盎的公文、沿途关防记录以及遭遇袭击后的简单报告。
王珪接过铜匣,仔细查验了锁头和封泥,确认无误后,才用随身钥匙打开(钥匙是事先从相关部门取得的),取出文书,一页页仔细翻阅。他看得极慢,极为认真,不时还询问几句细节,比如袭击者的装束、口音、所用兵器,以及金吾卫出现的具体时间、领队军官形貌等等。
校尉一一作答,心中却暗暗警惕。这位王侍郎问得未免太过详细了些,而且…他似乎对金吾卫的出现格外关注。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王珪才将文书看完,重新放入铜匣锁好,递还给校尉。
“文书无误,尔等一路辛苦。”王珪起身,语气依旧温和,“本官还需去牢房亲眼看一眼要犯,确认其身份与文书所载相符,方可回宫复命。”
校尉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王侍郎,要犯凶悍,且身有伤患,牢房污秽,恐冲撞了贵人。不如由下官将其提至堂前…”
“无妨。”王珪摆了摆手,“本官奉旨办事,岂能因污秽而避之?前头带路吧。”
校尉无奈,只得引着王珪向牢房走去。两名随从紧随其后。
牢房外戒备森严,看守见校尉领着王珪前来,又验看了门下省的公文,这才放行。
王珪走进牢房,目光落在被铁链锁住、靠坐在墙角的阿木身上。阿木抬起头,与王珪的目光一触即分,随即又低下头去,并无异常。
王珪走近几步,仔细打量了阿木片刻,又问了几个关于其出身、在海上活动范围的问题。阿木回答得结结巴巴,与之前口供大致相符。
“嗯,确是此人。”王珪点了点头,似乎完成了查验任务。他转身准备离开,却在经过牢门内侧时,脚下似乎被不平的地面绊了一下,身形微晃。
“侍郎小心!”校尉连忙伸手虚扶。
“无事。”王珪站稳身形,拍了拍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校尉道,“此犯关系重大,尔等务必严加看管,不得有失。”
“下官明白!”
王珪不再多言,带着随从离开了牢房,又在正堂稍坐片刻,便起身告辞,乘车返回长安。
校尉送走王珪,回到牢房区,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仔细检查了牢门、锁链和阿木的状况,一切如常。又询问了当值的守卫,也都说王珪除了询问和观察,并无其他举动。
“难道是我想多了?”校尉揉了揉眉心。
他并不知道,就在王珪“绊脚”的那一瞬间,一枚细小如米粒、色泽与泥土几乎无异的蜡丸,已从他的袖口滑落,精准地滚入了牢房内墙角一处不起眼的缝隙中。
深夜,万籁俱寂。
牢房内的阿木忽然睁开眼睛,眼中再无白日的惊惶与木讷,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清醒。他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用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的手指,从那个缝隙中抠出了那枚蜡丸。
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小卷浸过药水、字迹遇空气才会显影的薄绢。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明夜子时,火起为号,伺机脱身,东南林中有人接应。”
阿木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迅速将薄绢塞入口中吞下,然后恢复成原先那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驿站外,夜色如墨。一场精心策划的劫狱行动,已然进入了倒计时。
而长安城中,叶青玄刚刚拿到醉仙楼那个西域商人的初步调查结果——此人登记的身份是来自“康国”(撒马尔罕)的珠宝商人,名叫“安努尔”,但在其落脚的后坊胡商旅社中,不良人发现了更多属于不同西域小国的物品和文牒残片,此人身份极有可能是伪造的!
“康国…昭武九姓…”叶青玄看着报告,又想起那枚令牌背后的神秘符号,眼神越来越冷。
“通知西郊驿站,加三倍守卫,明暗哨结合,尤其是明夜,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他沉声下令,“另外,让阿飞准备一下,明夜…本帅要亲自去驿站看看。”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明夜,绝不会平静。
夜幕低垂,长安城内外,两处无形的战场,杀机都已弥漫到了顶点。而执棋者的目光,早已穿透了这浓重的夜色,落在了那即将到来的、石破天惊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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