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末,日头西斜,将戈壁染成一片暗金色。
敦煌城的土黄色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丁焕几乎要哭出来。他两条腿像灌了铅,脚底板磨得生疼,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背上那副皮甲、手里那杆长矛,还有腰间的水囊和干粮袋,加起来得有三十多斤,压得他腰都快断了。
“撑住!快到了!”刘胡子的声音也带了喘,但依旧洪亮,“看见没?那就是敦煌!到了城里,有热汤喝,有炕睡!”
丁焕抬头望去。城墙不算很高,但连绵很长,城楼是典型的汉式飞檐,但墙皮斑驳,不少地方裸露出夯土的本色。城门楼上飘着面褪了色的“唐”字旗——敦煌自前朝归义军时期后,名义上一直奉中原正朔,但天高皇帝远,实际上是个半独立的地方势力。
城门外已经黑压压聚了不少人。有看热闹的百姓,也有穿着青色官袍、带着衙役的当地官员。
陆承渊的大军在城外一里处停下,整队。混沌卫的骑兵收拢回来,步卒方阵重新列队,虽然人人疲惫,但队列依旧整齐。辎重营的大车被赶到侧后方。
一队骑士从敦煌城门驰出,为首的是个穿着浅绯官袍、头戴乌纱的中年文官,面白微须,看着挺儒雅。他在陆承渊马前十步外勒住,翻身下马,拱手行礼:
“下官敦煌太守张文远,恭迎陆经略使大驾!不知经略使亲临,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陆承渊也下了马,抱拳还礼:“张太守客气了。陆某奉皇命西行,途经宝地,叨扰了。”
“岂敢岂敢!”张文远笑容满面,“经略使为国开边,劳苦功高,能莅临敦煌,是下官和全城百姓的荣幸!城中已备下薄酒,为经略使及诸位将军洗尘。营房、粮草、热水也都安排妥当,请——”
两人客气了几句,陆承渊便下令大军进城。混沌卫和一千步卒随他入城驻扎,其余两千步卒和辎重营在城外预设营地驻扎,由王撼山统领。
丁焕所在的火,幸运地被划入进城的那一千人里。
穿过城门洞时,丁焕好奇地左右张望。敦煌城里的景象和中原城镇很不一样。街道不宽,铺着青石板,但已经被车辙压出深深的沟。两旁的房屋多是土坯或砖石砌成,平顶,窗子开得很小。街上行人不少,汉人、胡人混杂,穿着各式各样的皮袄、长袍,语言也五花八门,官话、吐蕃语、回鹘语、栗特语……嗡嗡地响成一片。
不少百姓站在街边围观这支军队,眼神里有好奇,有敬畏,也有些许漠然。几个胡人小孩挤在人群前,指着士卒们的铠甲和兵器叽叽喳喳。
丁焕挺了挺胸,尽量让自己走得更精神些。
大军被引到城西一片校场。那里原本是敦煌守军的营地,现在腾出来给了他们。营房是土坯房,大通铺,虽然简陋,但至少能遮风。很快就有民夫抬来大桶的热水和成筐的胡饼、羊肉汤。
丁焕几乎是用扑的冲向热水桶,舀起一瓢就往脸上浇。温热的水流冲掉脸上的沙土和汗碱,舒服得他长出一口气。刘胡子已经抱着碗在喝汤了,呼噜呼噜的声音听得丁焕肚子咕咕叫。
“快去盛!羊肉管够!”刘胡子含糊地喊。
丁焕赶紧拿碗去排队。掌勺的是个驼背的老火头军,舀汤时手一点都不抖,满满一大碗,漂着油花和碎羊肉,还有几片不知道什么菜的叶子。胡饼是烤的,外皮焦脆,里面软和。丁焕蹲在墙角,一口饼一口汤,吃得满头大汗,觉得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
正吃着,营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丁焕抬头,看见陆承渊在那位张太守的陪同下,正在营里巡视。太守身后还跟着几个本地士绅模样的人,个个穿着绸缎皮裘,笑容可掬。
陆承渊走得很慢,不时停下和士卒说几句话,问问哪里人、路上累不累。那些士卒一开始紧张,结结巴巴,但陆承渊问得随意,他们也渐渐敢说话了。
走到丁焕这排营房前时,陆承渊停了下来。丁焕吓得差点把碗打了,赶紧站起来,手足无措。
“多大了?”陆承渊看着他。
“十、十九……”丁焕舌头打结。
“陇西人?”
“是、是……”
“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
“嗯……”
陆承渊点点头,拍了拍他肩膀:“路上辛苦了。到了这儿就是到家,吃饱,睡好,明天开始要忙了。”
丁焕脑子一片空白,只会拼命点头。
陆承渊没再多说,继续往前走了。张文远跟在一旁,笑着说:“经略使爱兵如子,真是将士之福啊。”
等他们走远,丁焕才一屁股坐回地上,心脏还在砰砰跳。
刘胡子凑过来,挤眉弄眼:“行啊小子,跟国公爷说上话了!”
“我、我啥也没说……”丁焕脸红了。
“没说就对了!”刘胡子啃着饼,“说多错多。咱们当兵的,把活儿干好就行。”
夜幕降临,营地里点起了火把和篝火。吃饱喝足的士卒们围着火堆烤火、聊天、擦兵器,气氛松弛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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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大炎镇抚司请大家收藏:()大炎镇抚司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但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陆承渊、韩厉、李二,还有几个核心将校,正围着一张粗糙的西域地图。地图铺在长案上,上面已经用炭笔画了不少标记。
张文远也在,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疏勒河故道一带,马贼确实多,但多是散兵游勇,成不了气候。真正要小心的,是‘白龙堆’往西,那片雅丹地貌里,据说有会幻术的妖人出没,不少商队在那里失踪。再就是楼兰古城,下官也曾派斥候探查过,但去的人要么无功而返,要么就再没回来。”
陆承渊静静听着,手指在地图上“楼兰”的位置轻轻敲了敲。
“张太守,敦煌守军有多少?战力如何?”
张文远脸上露出一丝尴尬:“这个……名义上有三千,实际上能拉出来打仗的,也就一千出头,还多是老弱。兵器甲胄也缺。不瞒经略使,敦煌这些年,全靠商税撑着,军备……实在是力不从心。”
陆承渊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又商议了一阵,定下明日李二带人深入市井收集情报,韩厉整顿骑兵、补充马匹草料等事项。张文远见天色已晚,便起身告辞。
送走太守,帐内只剩下陆承渊三人。
“这个张文远,”韩厉率先开口,“看着客气,肚子里不知道揣的什么药。咱们一来,他就把军营腾出来,好吃好喝供着,太殷勤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李二淡淡道,“他是地头蛇,咱们初来乍到,面上总要过得去。我已经派人去查他的底了,明早应该有消息。”
陆承渊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外面夜色沉沉,敦煌城的灯火星星点点,远处隐约传来胡琴和歌声。
“不管他揣的什么药,”陆承渊望着夜色,“咱们的目标是楼兰,是血莲教。敦煌只是第一站。韩厉,明天开始,让你的骑兵以敦煌为中心,向外扫荡五十里内的马贼窝点、可疑据点。一是练兵,二是清路。”
“明白!”韩厉咧嘴。
“李二,”陆承渊转头,“明天你去城里的‘鬼市’看看。阿里甫说的那些‘穿红袍的’,在敦煌这种地方,不可能没有眼线。”
“是。”
正说着,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混沌卫的什长冲进来,单膝跪地:“大人!营外有百姓求见,说是……有血莲教妖人的线索要报!”
陆承渊眼神一凛:“带进来。”
不多时,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满脸风霜的老汉被带了进来。老汉一进帐就跪下了,浑身发抖。
“老人家,起来说话。”陆承渊示意士卒扶他,“你说有血莲教的线索?”
“是、是……”老汉爬起来,声音发颤,“小老儿是城东卖馄饨的,就在‘快活林’赌坊后头那条巷子。今晚赌坊里来了几个生面孔,穿着厚斗篷,看不清脸,但说话口音怪得很,不像本地人,也不像河西的。他们赌钱时,袖口不小心翻起来,小老儿眼尖,看见……看见里头衬的衣服,是红色的,袖口还绣着……绣着朵莲花!”
帐内空气一凝。
“快活林……”李二眯起眼,“那是敦煌城里最大的赌坊,背后东家据说跟张太守有点关系。”
陆承渊看向那老汉:“他们还说了什么?有没有提到楼兰,或者‘石佛’、‘黄沙’这些词?”
老汉努力回忆:“好像……好像有个人说了句‘坛主催得急,货得快点送出去’。别的……小老儿离得远,听不清了。”
“货?”陆承渊沉吟片刻,“老人家,多谢你报信。这些银子你拿着,今晚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他递过去一小锭银子。
老汉千恩万谢地走了。
陆承渊看向韩厉和李二。
“看来,咱们的客人,比想象中来得还快。”
韩厉已经握住了刀柄:“大人,我带人去把那个赌坊端了?”
“不。”陆承渊摇头,“打草惊蛇。李二,你亲自带两个好手,连夜去盯住快活林。弄清楚他们说的‘货’是什么,要送到哪里,接头人是谁。”
“是。”
“韩厉,你挑二十个精锐,便装,分散在赌坊四周街巷。一旦李二那边确定目标,立刻动手抓人。记住,要活的,动静尽量小。”
“得令!”
两人领命而去。
陆承渊独自站在帐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刀柄。
敦煌的夜,才刚刚开始。
城外戈壁的风,呼啸着卷过土城墙,带着远方的沙粒和未知的危险。
而城西军营里,吃饱喝足的丁焕,已经在大通铺上睡着了,梦里全是老家陇西的麦田和炊烟。
他不知道,这座看似平静的古城底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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