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被锁上了。
从那一天起,我失去了享受阳光的自由。
当独自一人呆在房间里,与黑暗和饥饿为伴的时候,我不免问自己,为何世界抛弃了我?
是世界抛弃了我,还是我抛弃了世界?
当时在我幼小的脑海中,更偏向于前者。
毕竟显而易见,在这个世界面前我没有选择的权力。
或许是不幸中的幸运,世界终究还是为我留下了一丝光亮。
我听到窗外传来的敲打声。
是梅利,他没有抛下我。
当我踉踉跄跄地奔向窗边,确确实实听到他关切的声音时,我记得我落泪了。
不是因为饥饿、痛楚和恐惧,是因为我诚心感到快乐。
终于我知道世界还没有完全抛下我,我仍然有可以信任的人,仍然有倾诉我痛苦的权利。
啊,应当从何说起呢,应当怎样表达我的委屈难过和屈辱呢?
最终我也没能说出口,痛哭阻隔了我的话语。
那或许就是无需语言便可表达的内容。
梅利一言不发,他只是听着我的哭声。
或许我的遭遇对于同样幼小的他而言实在太过沉重,超出了他的语言所能处理的范围。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我父亲不爱我,我也无法理解为何他的父母爱他。
但至少他会安慰我,而我也可以倾诉。
窗户不能打开,我们很快确认了这一点。
我们只能隔着它谈话。
我们避开了这个话题,梅利也知道我想听些什么。
他的诉说代替了我的眼睛,他替我去看了这个世界。
虽然这个世界的范围或许仅仅是几片街区,但那个有着温暖阳光、晴朗天空的广阔空间还是激起了我的无限向往。
梅利说人们的生活变好了,大家都有工作了。除了聆听我也无法做别的,因为我也从不知晓“以前”是什么模样,外界与这间阴暗的阁楼房间毫无关联。
“虽然生活变好了,不过好像大家的怨气都更重了,”梅利的语气中带着困惑,“很多男孩都说我是劣等人种,应该被雅利安人支配什么的。他们说了一个叫做‘集中营’的地方,好像我们最后都要到那里去。”
“我不知道有这样的地方。”我理所当然地摇了摇头,“那里是干什么的?”
“我也不知道。前段时间有党卫军的人来我家,他们砸坏了我们的窗户。好像我们再过不久就要搬到集中营去了,雅利安人不希望我们生活在外面。”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越来越生活不下去了,我爸爸没有了工作。所有人都瞧不起我们,希望我们赶紧消失。”
“......这样不好。”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应该作何评价。
我与外面的世界相隔,我不知道什么正确,什么错误,我只能让我的内心去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我也不知道好不好,但我想既然大家都这样说,或许......唉,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为什么大家的日子都变好了,却要让我们活不下去呢?”
“如果大家都能活好就好了。”
“是啊,如果大家都能......”
那一天我与梅利聊了很久,知道世界上只有这样一个对象可供倾诉,我的表达**接近于贪婪。
其实我们谈话的内容总是那么贫瘠,我的世界就是这个小小的房间,而梅利的世界也只不过是周围的几条街道,但两个孩子凑在一起总有那么多话题可谈。
那天很晚,梅利才与我告别。
我仍然记得,他对我说明天见。
我也与他承诺明天见。
但他没有履行诺言。
第二天他没有来,我等待着。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也依然没有。
没有他陪伴我的日子过的如此漫长煎熬,但他就是没有出现。
吉普赛男孩就这样突然地从我的生命之中消失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当我隔着窗户的缝隙注视外面的世界时,再也无法在经过的孩子们之中看到他。
我保持着乐观,我内心相信梅利不会食言,他或许只是忙,或许生了场病。
我继续等,一个月,两个月,我的生活仿佛回到了从前,坠入孤独的谷底,但我相信梅利会来。
直到我变得绝望。
那时在我看来,是梅利欺骗了我。
一个很天真的想法,不是吗?我从未联想到另一种可能,一种残酷得多的可能。
我一千遍一万遍地问自己,究竟为什么,有哪里做的不对,为什么梅利会抛下我,我不知道是哪一点让他受伤,哪一点让他不肯再接纳我。
为什么骗我?明明是永别,为什么却要说明天见?
我没有哭,我只是坐在角落里问自己,一遍遍审视自己的心。
我相信都是我的错,我父亲说的没有错,谁都会唾弃我。
夜晚降临之后我仍然呆坐着,父亲打开门的声音也没有引起我的注意。
我闻到了一股难闻的酒气,把目光转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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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第二次化石战争请大家收藏:()第二次化石战争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父亲站在那里,头发蓬乱,领带歪到一边,肮脏的衬衫上布满酱汁的污渍。
他的脸很红,红的可怕,眼睛圆瞪,但看起来不像是在发怒。
我害怕了,赶忙站起来。
“爸爸......”
父亲一把抓住我的衣领,把我摁在床上。
父亲突然的反常举动让我本能地挣扎,这换来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疼痛从我的右半边脸颊蔓延开,我惊恐地看着父亲解开他的裤腰带,他的裤子掉落下来,而他刚刚打了我的手则扯开我的衣服。
“不要,爸爸,求你了,不要!”
我尖叫着,但父亲没有理会。
他的身体向我压下来。
下半身的疼痛让我的喊声哽住了。
我的眼泪大滴地涌出。
好痛。
我想要反抗,但我的手被父亲按住了。
我不断乞求父亲,一开始是求他停下,后来只是求他轻一点。
这都没有用,父亲的目光中尽是愤恨,他的巴掌再一次打到我的脸上。
“闭上你的臭嘴,婊子!”
随后他喊出了我母亲的名字。我母亲到底叫什么,现在我也忘记了。反正不重要,和我也没有关系了。
重要的是一点,我忽然意识到父亲把我养大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他不需要一个女儿,他只需要一个工具,这个工具能让他向背叛的母亲泄愤。
原来这就是我存在的目的。
总之,我作为一个小女孩的时光就这样过早地结束了。
那时我十二岁。
......
接下来的四年仍然漫长而煎熬。
我的孤独不断加深,梅利还是没有回来。我的房间似乎有在变小,但我不在意这些。
床底下的书被父亲没收了,虽然我很努力地想记住些什么,不过我的记忆还是在渐渐地消退,四年的岁月让它们淡出了我的脑海。
我只记得祷告词,记得一些圣经故事,还有上帝。
我一日日呆坐在窗边,注视着院外街道上来往的行人,车辆,这就是我打发时间的主要方式。
时常在夜晚,我需要迎接父亲的归来。
我当然不能有任何反抗的举动,只要他一个眼神,我就任由他发泄**。
为了不被惩罚,我渐渐学会了怎么样表演,我可以把卑躬屈膝的姿态表演的很到位,连快感也可以演出来。
但实际上我并没有感到快感,那只是我的生活方式,我只是想用这种办法努力改善一下我的生活,因为如果表演的好,我就可以少挨一点打。
但就连这样的日子也未能持续下去。
我记得那一天,我十六岁那年的秋天,父亲又一次大醉而归。
我如同往常一样去服侍他,这一次他的态度比以往都要粗暴。
在做的过程中,他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本以为只要忍耐就可以结束,但他的力量却不断加深。
我的呼吸变得困难,他的指甲划破了我的皮肤,我想要求饶,但是被掐紧的气管让我无法发出声音。
我尝试扳开他的手,但对于成日被关在家里的我来说,就连做这种尝试都显得非常可笑。
我现在也还记得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眼神里什么别的东西也没有,只是在盯着,紧紧盯着,虽然在看我,但好像什么也看不到。
我的视野很快昏暗下去,尽管我费尽全力想要喘上一口气,但只是徒劳。
我不顾一切地挣扎,那时我的视野似乎突然转换了。
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双幽绿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就近在我的眼前,好像伸出手就能触摸,而且就这样静静注视着我。
我茫然地与那双眼睛对视,感觉它好像变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直到占据满我的整个视野。
当我眼前的一切变回来时,我站在房间的中央。
我的连衣裙上沾着血。
沉重的窒息感已经从我的脖子上脱开了。
而父亲躺在地上。
他的眼球往外凸出,几乎被牙齿咬断的舌头搭在嘴角,面孔由于缺氧窒息而变成紫色。他盯着天花板,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死了,他的瞳孔深处凝固着恐惧的神色。
我闻到了一股臭味,我看到一片湿迹正从他的裤裆延伸到裤腿。
由于大脑缺氧,脑部失去了对尿道内括约肌的控制,排泄因此自行进行。
我慢慢举起自己的手,一遍又一遍审视自己看起来如此纤细的手指。
我杀了父亲。
这是我做的吗?
为什么父亲会死呢?
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自己好像快要被父亲掐死,然后我看到了梦中曾经见过的怪物的眼睛......
我惊慌失措地后退,远离了父亲的尸体,不敢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
我的心脏飞速跳动,我清楚地听到自己不顺畅的喘息,还有无法抑制的呜咽。
那是我第一次杀人,我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恐慌和绝望。
我的膝盖瘫软地跪下来,胃酸涌到我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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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第二次化石战争请大家收藏:()第二次化石战争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我不住地呕吐,我记得我当时好像哭了。
恶心感暂时消去之后,我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父亲,等着他从地上起来。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父亲就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
我再一次看向自己的手,这双刚刚杀死了一个人的手。
天堂中已没有了我的位置。
终于我确信,父亲已经死了。
我站起身,冲向门外。
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做什么,我只是不想和尸体待在一起。
我冲出院子,踏入我曾经从未进入过的世界,街道上来往着车辆,建筑物上悬挂着大幅的万字旗,空气新鲜到让我不习惯,但我无法驱散鼻腔中那股气息,我知道那是尸体的气味。
一个警员牵着一条警犬经过我的身边,警犬忽然停下,露出牙齿对我大声吠叫,突然出现的声音让我的腿失去了力气。
我瘫坐下来,费尽全力想要爬开,警员死死拉住绳不让警犬扑上来,嘴里骂着脏话。
我狼狈不堪地爬了几步站起身。
记得吗,就是那一次我见到了你。
第一次见面,你就拥抱了我,还安慰我说,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当时彻底崩溃了,在你的怀里哭,你还记得吗?
你说,你相信我是无辜的,但那个警员没有相信。
他看到了我脖子上的掐痕,还有我衣服上的血。
他带走了我,我和你的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分别的。
后来的事情我记得不是那么清楚了。
我似乎在警局待到了晚上,警察在我家找到了父亲的尸体。
审问的时候我说了原因,我曾在梦中见到一只巨大的怪物,杀死父亲之前,我又看到了它的眼睛。
我的罪名是故意杀人罪,而且在法官看来,是我杀死了德意志第三帝国的优秀公民,一个不顾血缘关系将我养大的“父亲”。
他们似乎一点也不在乎,我应该怎样掐死一个健康的成年男子,也不在乎我脖子上的掐痕到底是怎么来的。
这起案件被定性为患有臆想症的养女忘恩负义杀死父亲。
第三帝国不需要精神病人,但既然精神病人手脚健全,而且看起来还不至于彻底发疯,那也可以成为帝国运转的材料。
所以我进入了集中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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