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已满X 第7章 黑色的雨

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末的燥热，但急救站休息室的窗玻璃上已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米勒瘫坐在塑料椅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防护服粗糙的表面，试图擦掉那并不存在的粘腻感——清洁工玛利亚脸上伤口翻卷的皮肉、那异常冰冷的32.1°C体温、还有皮下肌肉间隙里星星点点的、如同煤渣般的黑色沉积物，已深深烙印在他视网膜上。消毒水的味道尖锐刺鼻，却压不住他鼻腔深处萦绕不散的那股若有若无的淤泥腥甜气，像**的池塘在烈日下蒸腾。他紧紧捂着内侧口袋，那两支冰冷的真空采血管和装着组织碎屑的小瓶，是玛利亚用命换来的谜团。

信任谁？上司含糊的“服从命令，归档处理”还在耳边。FEMA那些黑色无标识的车辆和穿着宇航服般防护服的人，像收割机一样带走了一切。电视里，总统还在用他那沉稳得有些刻意的声音安抚着民众：“…只是特定行业的健康事件…传播风险极低…供水绝对安全…” 绝望像冰冷的铅块坠在胃里。一个名字在混乱中挣扎浮现——伊莱贾·杰尼斯。他的大学室友，如今在CDC特殊病原体分部，是这潭浑水里唯一可能还保有理智的病毒猎人。

米勒掏出那部厚重的诺基亚翻盖手机，金属外壳冰冷。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按下那串熟悉的、属于杰尼斯私人研究线的号码——不是加密通讯，2009年还没那么高级，但这条线是杰尼斯绕过部门监听、仅限紧急联络的私人号码。

短暂的等待音后，一个熟悉但明显透着疲惫的声音响起：“杰尼斯。”

“伊莱，是我，乔什。” 米勒的声音干涩紧绷。

“乔什？” 杰尼斯的声音瞬间清醒了几分，“你在哪？出什么事了？” 他听出了米勒语气中的异样。

“我在布鲁克林区急救站。我刚处理完一个现场…一个女人，被袭击了，情况…非常诡异。” 米勒尽可能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她体温低得吓人，32度！H1N1快速筛查显示强阳性！但这不是最怪的…她伤口深处，有东西，黑色的小颗粒，像…煤渣。还有空气里，一股奇怪的淤泥腥味…”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死寂，米勒几乎能听到杰尼斯屏住的呼吸。

“攻击者呢？看到了吗？任何特征？” 杰尼斯的追问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急迫，但米勒听出了底下压抑的惊涛骇浪。

“动作僵硬，力气大得不像人…皮肤颜色发青，湿漉漉的…眼睛…” 米勒闭上眼，那画面再次清晰浮现，“…眼白全是血丝，瞳孔…很小，闪着一种浑浊的、让人发毛的灰蓝色光！”

“灰蓝瞳孔…淤泥腥味…黑色沉积物…低温…” 杰尼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话筒里传来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刺耳声音，“乔什！你描述的特征…吻合一份我们刚收到的、标记为最高机密的国际预警通报里的部分内容！一份来自亚洲的初步报告！他们提到一种可能的…环境协同因子！”

“协同因子？” 米勒的心沉了下去。

“一种可能加剧H1N1感染者异常反应的东西！来源指向水体污染！” 杰尼斯的语速快得像子弹，“你手里的样本！尤其是那些黑色颗粒和组织！乔什，这可能是关键！是理解这一切的钥匙！我们必须立刻分析！”

“怎么做？FEMA的人像秃鹫一样盯着！” 米勒感到一阵窒息。

“罗斯托夫实验室！记得吗？医学院旧楼，B翼地下二层，走廊尽头那个！” 杰尼斯的声音带着一丝决断。

米勒脑中瞬间闪过那扇厚重的、漆皮剥落的绿色铁门，门上贴着褪色的“BSL-2”标志。那是他们学生时代上《高级病原微生物学》实操课的备用实验室之一，后来据说设备更新就很少用了，但钥匙…“那个放旧离心机的？钥匙还在门框顶上？”

“对！我前几天借口查旧档案进去过！基本设备还能用！最重要的是，它不在FEMA这次紧急征用的实验室名单上！位置又偏，暂时安全！” 杰尼斯急促地说，“带着样本，立刻过来！别走正门！用我们以前溜出去看球赛的后勤通道——从医学院东侧那个堆杂物的卸货区进去，穿过锅炉房后面的维修走廊！避开所有人！”

“明白！‘锅炉房秘道’！” 米勒立刻回忆起来那条布满灰尘和管道的捷径。“我马上…”

“等等，乔什！” 杰尼斯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心…水。那份报告里提到，某些环境条件下的水，可能…加速某些进程。天气不太好，路上注意安全。”

通讯结束。米勒合上翻盖手机，手心全是冷汗。杰尼斯最后那句关于“水”的警告，像冰锥扎进他心里。他猛地扭头看向休息室唯一的小窗。

就在他通话的短短几分钟里，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变了。

深沉的暮色被翻滚的、铁灰色的厚重云层取代，沉沉地压在布鲁克林上空。没有雷声，没有闪电，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潮湿的闷热。然后，雨点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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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窗玻璃上，溅开水花。在米勒的眼中，这些雨点…是黑色的！

浑浊、粘稠、带着一种不祥的污浊感，如同稀释的墨汁，在玻璃上蜿蜒流下，留下道道肮脏的痕迹。窗外的世界迅速被这黑色的雨幕吞噬，路灯昏黄的光晕在密集的雨线中扭曲、晕染，将街道、车辆、建筑都笼罩在一片诡异的、仿佛被污染的灰暗色调中。积水在地面迅速汇成浑浊的溪流，冲刷着路面的污垢，翻滚着灰黑色的泡沫，争先恐后地涌入路边的排水口。那些排水口，此刻在米勒惊骇的视线里，如同城市皮肤上张开的、贪婪的黑色伤口，正疯狂吞咽着这污秽的洪流。

那股若有若无的淤泥腥甜气，似乎也随着风雨从窗缝钻入，变得更加清晰、更加令人不安，混合着雨水的土腥味，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让人隐隐作呕的气息。

“啧，好大的雨！” 旁边一个刚进来的急救员抱怨着，脱下湿透的外套抖了抖，“这鬼天气，下班又要堵车了。” 他随意地瞥了一眼窗外，显然只看到一场普通的、稍显猛烈的秋雨，颜色或许比平时深些，但绝没有米勒眼中那令人心悸的、仿佛来自深渊的污浊黑色。

米勒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幻觉？是目睹玛利亚惨状后的创伤应激反应？还是…杰尼斯所说的那份国际报告里提到的“水体污染”和“环境协同因子”，正以一种超乎想象的方式，随着这场雨，降临在这座城市？那黑色的幻视，是否是他潜意识对那淤泥腥甜气味和极端恐惧的扭曲映射？无论如何，杰尼斯关于“水”的警告，此刻如同警钟在他脑中轰鸣！

水源！总统信誓旦旦的“安全供水”！民众毫无防备打开的水龙头！医院里冰冷的点滴瓶…学校里的饮水机…餐馆后厨哗哗流淌的自来水…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米勒。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站起身，不再看窗外那场在他眼中如同倾倒墨汁的暴雨。他脱下沾着可疑污迹的防护外套，只穿着里面的深色急救制服，将样本瓶小心地藏进贴身的内袋。他抓起一件挂在门后的、半旧的深蓝色连帽冲锋衣套上，拉低帽檐，遮住大半张脸。眼中只剩下决绝的目标——纽约州立大学州南部医学中心，医学院旧楼地下二层，那间被遗忘的“罗斯托夫实验室”。

“‘锅炉房秘道’…” 他低声念着，像念着通往未知战场的咒语。他推开休息室的门，身影迅速没入走廊略显昏暗的灯光中。

门外走廊的广播里，正播放着市政厅发布的常规“暴雨天气出行提示”，语调平稳地提醒市民“注意交通安全，居家关好门窗”。这平常的声音，此刻在米勒听来，却充满了巨大的讽刺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一场在他眼中预示着不祥的黑色暴雨正冲刷着城市，而绝大多数人，包括他那些擦肩而过的、抱怨着天气的同事们，对此一无所知。真相与恐惧，如同那深藏在他口袋里的冰冷样本，只属于孤独的清醒者。他压低帽檐，加快脚步，朝着医学院旧楼的方向，朝着那被遗忘的实验室，朝着布鲁克林夜幕下悄然蔓延的未知黑暗，疾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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