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默,是一名夜班外卖员。在这座名为雾城的沿海都市,凌晨的街道像被墨汁浸泡过的宣纸,霓虹灯管在浓雾里晕开模糊的光斑,而我的电动车轮,是划破这片死寂的唯一利刃。干这行三年,我见过醉倒在巷口的流浪汉,见过在便利店门口相拥的情侣,也见过写字楼里通宵加班的社畜,但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接到一张能把人拖进地狱的配送单。
凌晨一点十五分,手机里的配送软件弹出了新订单的提示音,那声“您有新的订单,请及时处理”在空无一人的骑行道上显得格外刺耳。我瞥了一眼屏幕,订单信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收货地址是雾城老港区的废弃罐头厂,商品备注只有四个字——“故人之食”,付款方式是货到付款,金额显示为空白,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手写体的小字:“以命相抵,方得取货”。
“搞什么鬼?”我骂了一句,手指悬在“拒绝接单”的按钮上。最近平台查得严,拒单率太高会被封号,而且老港区虽然偏僻,但传闻那里的拆迁补贴高得离谱,说不定是哪个守着老房子的怪人搞的恶作剧。我咬了咬牙,点击了“确认接单”,系统随即弹出了商家信息:“渡魂小馆”,地址是雾城阴阳街13号。
阴阳街是雾城有名的鬼街,白天只有几家卖纸钱香烛的寿衣店营业,晚上则空无一人。我骑着电动车拐进那条狭窄的街道时,浓雾突然变得粘稠起来,像是有无数双无形的手在拉扯我的衣服。街道两侧的路灯忽明忽暗,玻璃灯罩上凝结着水珠,倒映出我扭曲的脸。渡魂小馆就开在街道的尽头,木质的招牌已经腐朽,“渡魂”两个字被虫蛀得只剩下半框,门口挂着的红灯笼里没有烛火,却泛着幽幽的绿光。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海水腥气和腐臭的味道扑面而来。店里没有开灯,只有几支白色的蜡烛在柜台后摇曳,烛光照亮了一个穿着青色马褂的老人,他的脸像泡发的腐木,皱纹里嵌着黑色的淤泥。“是林默吧?”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铁皮,“订单上的‘故人之食’,我已经准备好了。”
他递过来一个黑色的食盒,沉甸甸的,盒身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记住,”老人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没有一丝温度,“送到罐头厂三号仓库,只能敲三下门,里面的人让你进再进。如果听到里面有海浪的声音,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
我想挣脱他的手,却发现他的力气大得惊人,骨节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肉里。“这单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强装镇定,手心已经被冷汗浸湿,“货到付款的钱怎么算?”
老人笑了,嘴角裂到了耳根,露出一口漆黑的牙齿:“钱?你马上就会知道,有些东西,比钱珍贵多了,也可怕多了。”说完,他松开手,退回到烛火的阴影里,再也没有动静。
我抱着食盒冲出了渡魂小馆,电动车的电瓶像是出了故障,拧动油门时只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雾更浓了,浓到我只能看清前方半米的路,阴阳街的路灯全部熄灭了,只有身后小馆的绿光,像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的背影。
老港区距离市区有二十公里,等我终于骑到罐头厂门口时,手机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两点整。废弃的罐头厂被一圈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围着,大门上的铁锁早就被人撬开,歪歪扭扭地挂在门环上。铁门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巨响,在寂静的港区里回荡,惊起了几只栖息在断壁残垣上的乌鸦,它们发出刺耳的尖叫,消失在浓雾里。
罐头厂的厂房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苏式建筑,红砖墙面已经剥落,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窗户上的玻璃全部碎裂,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三号仓库在厂区的最深处,门口堆着废弃的铁皮罐头,罐头里凝固着黑色的污渍,闻起来和渡魂小馆里的味道如出一辙。
我深吸一口气,按照老人的嘱咐,轻轻敲了三下门。
“咚、咚、咚。”
敲门声落在厚重的铁皮门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几秒钟后,门内传来了轻微的摩擦声,紧接着,是一阵清晰的海浪声——不是雾城海边那种汹涌的波涛,而是温柔的、带着泡沫的海浪,像是有人把一片海滩搬进了仓库里。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老人的警告在脑海里炸开:听到海浪声,不要回头。
我死死地攥着食盒的提手,指节发白。就在这时,仓库的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隙,一道冰冷的光线从缝隙里透出来,照亮了地面上湿漉漉的水渍,水渍里还漂浮着几片白色的贝壳。
“把东西递进来。”一个低沉的男声从门后传来,声音里带着海水的潮湿感,像是在海底泡了很久。
我没有多想,把食盒从缝隙里塞了进去。就在食盒离开我手心的那一刻,门后的人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那只手比老馆主的手还要冰冷,皮肤滑腻得像是裹了一层海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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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短小说合集请大家收藏:()短小说合集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你不是第一个送外卖的,”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但你是第一个姓林的。”
我拼命挣扎,电动车的钥匙在口袋里硌着我的大腿,我想掏出来防身,却发现身体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门缝里的光线突然变得刺眼,我看到了男人的脸——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光滑的皮肤下,有无数条青色的血管在蠕动,像是有鱼群在皮肤下游动。
“林默,还记得十五年前的那个夏天吗?”男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雾城海滩,三个孩子,一艘失控的渔船。你把谁推下了海?”
十五年前的记忆像被撕开的伤疤,鲜血淋漓地涌进我的脑海。
那年我十二岁,和发小江辰、苏宇去雾城海滩的浅海区玩。我们偷了渔民的一艘小渔船,划到了远海。突然下起了暴雨,海浪掀翻了渔船,三个孩子在海里挣扎。我抓住了一块浮木,江辰和苏宇同时向我伸来手。浮木只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我几乎是本能地推开了离我更近的苏宇,看着他被海浪卷走。江辰和我被渔民救了上来,而苏宇的尸体,直到半个月后才被冲到了老港区的罐头厂附近。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去过海边,也再也没有和江辰说过话。我把这件事埋在了心底最深处,像埋了一颗定时炸弹,以为只要不去触碰,就永远不会爆炸。
“苏宇……是你吗?”我的声音颤抖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活下去……”
“活下去?”无面男人发出刺耳的笑声,仓库里的海浪声突然变得汹涌,“你活了十五年,而苏宇在海底泡了十五年。他的骨头被鱼虾啃噬,他的灵魂被潮水困住,永远困在这个罐头厂里,因为这里,是他最后被发现的地方。”
门被完全拉开了,我终于看清了仓库里的景象。与其说是仓库,不如说是一片被铁皮包裹的海域。黑色的海水漫到了我的脚踝,水面上漂浮着无数个和我手里一样的黑色食盒,食盒里装着的,是一团团缠绕着海藻的人肉。仓库的天花板上,挂着无数具穿着外卖员制服的尸体,他们的脸都朝着我,眼睛里流着咸涩的海水。
“这些人,都是来送‘故人之食’的,”无面男人走到我面前,皮肤下的血管突然破裂,黑色的海水从伤口里涌出来,“他们都是当年漠视苏宇死亡的人——那个见死不救的渔民,那个篡改事故报告的警察,那个说苏宇是自己贪玩落水的老师……而你,是最后一个。”
我转身想跑,却发现身后的铁门已经被海水淹没,浓雾像一堵墙,挡住了所有的退路。电动车被海水泡着,发出最后一声“滋滋”的电流声,彻底熄灭了。
“林默,尝尝这个吧。”无面男人拿起一个食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颗血淋淋的心脏,心脏上还连着一段被扯断的血管,“这是你当年为了活下去,从苏宇身上夺走的东西——生的希望。现在,该还了。”
海水已经漫到了我的胸口,冰冷的海水钻进我的鼻腔和喉咙,让我无法呼吸。我看到苏宇的脸在海水里浮现出来,十二岁的少年,皮肤苍白,眼睛里充满了怨恨。他伸出手,抓住了我的衣领,把我往深海里拽。
“对不起……苏宇……对不起……”我一遍遍地道歉,意识开始模糊。就在我以为自己就要和那些外卖员一样,成为仓库里的一具尸体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那不是配送软件的提示音,而是一个熟悉的铃声——是江辰的电话。
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掏出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林默?你在哪?”江辰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焦急,“我在老港区的罐头厂门口,看到了你的电动车。你是不是接到了一张地址是三号仓库的订单?”
“江辰……救我……”我几乎是用气音说出这几个字,“苏宇……他来找我了……”
“苏宇?”江辰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变得异常冷静,“林默,你听着,那不是苏宇。关掉手机,扔掉食盒,往仓库的西北角跑,那里有一个通风管道,是唯一的出口。”
“你怎么知道?”我愣住了,海水已经漫到了我的下巴。
“因为,那张订单是我下的。”
江辰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我混沌的意识。
“十五年前,我就知道你推了苏宇,”江辰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我一直假装忘记,因为我害怕你有一天会把责任推到我身上。这些年,我一直在研究雾城的民间传说,知道老港区的罐头厂有一个被海水困住的怨灵,它会通过‘故人之食’的订单,向亏欠自己的人复仇。我以为,把你引过来,就能让苏宇的怨灵带走你,这样,我的秘密就永远不会被发现了。”
我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和我一起被救上来的发小,那个我以为和我一样背负着愧疚的人,竟然一直在算计我。
“但是我错了,”江辰的声音突然变得痛苦,“我刚才去了渡魂小馆,那个老馆主告诉我,被困在罐头厂的,根本不是苏宇的灵魂。苏宇的灵魂在十五年前就已经转世了,因为他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原谅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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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短小说合集请大家收藏:()短小说合集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那里面的东西是什么?”我嘶吼着,苏宇的手已经掐住了我的脖子。
“是老港区的海灵,”江辰说,“雾城的老港区在几十年前是一个屠宰场,无数的渔民把打上来的海怪在这里屠杀,它们的怨气凝聚成了海灵,伪装成苏宇的样子,引诱那些心怀愧疚的人自投罗网。那些外卖员的尸体,都是被海灵吞噬了灵魂的人,而‘故人之食’,其实是海灵用来滋养自己的祭品。”
仓库里的海浪声突然变得混乱,无面男人的身体开始融化,变成了一团团黑色的淤泥。苏宇的幻影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张扭曲的海怪的脸,它们发出尖锐的嘶鸣,向我扑来。
“西北角!通风管道!”江辰的吼声从电话里传来。
我转身朝着西北角跑去,海水在我身后翻涌,无数只冰冷的手抓住我的脚踝、我的胳膊、我的头发。我看到通风管道的铁栅栏已经生锈,我用尽全力撞开栅栏,钻了进去。管道里布满了蜘蛛网和铁锈,狭窄的空间让我几乎无法呼吸,但我不敢停下,因为身后的海灵还在嘶吼。
不知道跑了多久,管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丝光亮。我爬出管道,发现自己站在罐头厂的围墙外,江辰正站在我的电动车旁,手里拿着一把消防斧,脸色苍白。
“它出来了!”江辰大喊着,把消防斧扔给我。
我回头看去,罐头厂的三号仓库轰然倒塌,黑色的海水像一条巨蟒,冲破了铁皮的束缚,涌向我们。海灵的本体终于显露出来——那是一个由无数根海藻、鱼骨和人类骸骨组成的巨大怪物,它的头部是一个巨大的罐头,罐头上刻着“雾城水产”四个褪色的大字。
“林默,对不起,”江辰突然冲到我面前,挡住了海灵的攻击,“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真相的。”
海灵的触手刺穿了江辰的胸膛,黑色的海水从他的伤口里涌出来。我看着发小在我面前倒下,愤怒和愧疚交织在一起,让我失去了理智。我举起消防斧,朝着海灵的罐头头部砍去。
“哐当——”
消防斧砍在铁皮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罐头裂开了一道缝隙,里面涌出了无数只黑色的小虫子,它们落在地上,瞬间被阳光融化——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浓雾开始消散,第一缕晨光穿透了云层,照在了海灵的身上。
海灵发出痛苦的嘶鸣,身体开始快速融化。黑色的海水蒸发成白雾,骸骨和海藻散落在地上,变成了一堆堆腐烂的木屑。几分钟后,老港区的罐头厂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倒塌的仓库和满地的狼藉,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我跪在江辰的身边,他的呼吸已经停止了,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看着初升的太阳。口袋里的手机再次响起,是配送平台的消息:“订单已完成,收货方评价:感谢配送,故人已安。”
我点开订单详情,发现付款金额那里,不再是空白,而是显示着:“救赎,已结清。”
三天后,我辞去了外卖员的工作。我去了雾城的殡仪馆,为江辰办理了后事。在他的遗物里,我发现了一本日记,日记的最后一页写着:
“十五年前,林默推了苏宇,我看到了。我害怕,所以我撒谎了。这些年,我活在愧疚里,比死更难受。我听说了海灵的传说,我想让林默赎罪,也想让自己赎罪。如果他能活下来,希望他能替我们,好好活下去。苏宇,对不起。林默,对不起。”
我把日记烧在了江辰的墓碑前,然后去了雾城海滩。十五年没有来过的海滩,阳光明媚,海浪温柔,孩子们在浅海区嬉笑打闹。我走到当年渔船翻覆的地方,蹲下身,把一枚白色的贝壳放进海水里。
“苏宇,江辰,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弹出了一个配送订单的提示音。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收货地址是雾城老港区的罐头厂,商品备注:“故人之食,再来一份。”
我猛地抬头,看到海滩的尽头,一个穿着青色马褂的老人正站在浓雾里,冲我挥手。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食盒,食盒上的符文,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绿光。
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但我错了。
海灵消失了,但渡魂小馆的老馆主还在。那些“故人之食”的订单,从来都不是海灵的陷阱,而是老馆主的游戏。他以愧疚为饵,以灵魂为食,在雾城的午夜,等待着下一个迷途的外卖员。
我转身想跑,却发现脚下的沙子开始变成黑色的海水,海浪声再次在耳边响起。这一次,没有通风管道,没有江辰的电话,也没有初升的太阳。
因为我终于明白,当一个人背负的愧疚足够深时,地狱,从来都不是一个地方,而是永远无法逃脱的,自己的内心。
电动车的铃声在浓雾里响起,那是我自己的电动车,它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我的身后,车座上放着一个黑色的食盒。食盒的盖子被风吹开,里面装着的,是我十二岁那年,丢失的那颗良心。
海浪卷住了我的脚踝,把我往深海里拽。我看到苏宇和江辰的脸在海水里对着我笑,他们的手里,各拿着一张配送单,订单上的收货人,写着我的名字。
“林默,您有新的订单,请及时处理。”
那熟悉的提示音,成了我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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