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小说合集 第140章 巫山枕

暮春的雨，缠缠绵绵下了三日，把雍州刺史府的青石板路淋得发滑，也把城外的巫山，晕染成了一幅水墨淋漓的画。

沈砚倚在书房的软榻上，指尖捻着一卷刚誊抄好的旧赋，目光却越过窗棂，落在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上。那山便是巫山，传说山间住着一位神女，名唤瑶姬，旦为朝云，暮为行雨，常年隐居在巫山深处，极少踏足人间。更有传言，说瑶姬能断人生死，卜**福，山下百姓每逢灾年，便会备下三牲六畜，去巫山脚下的破庙祈福，倒也灵验过几次。

半月前，沈砚奉旨巡查边境，途经巫山脚下的高唐驿，彼时他刚平定一场叛乱，身上带着未散的血腥气，又逢连日赶路，倦极而眠。梦中见一女子，身着素色罗裙，发间簪着一枝不知名的白色山花，眉眼如画，却带着一股清冷疏离的气韵。她缓步走来，裾袂飘飘，如踏云而来，对着他盈盈一拜：“妾巫山瑶姬，闻公子途经此地，身染戾气，愿为公子拂去，解公子舟车劳顿之苦。”

沈砚出身名门，年少成名，身边从不缺红粉佳人，却无一人有这般风骨。他当即揽她入怀，那一夜的缱绻缠绵，是他从未有过的滋味。她的唇瓣微凉，肌肤如玉，相拥时，仿佛周身都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似兰似芷，清冽入骨。更奇的是，纠缠间，他觉得肩上因厮杀留下的旧伤，竟隐隐泛起暖意，连带着连日紧绷的神经，都松弛下来。

翌日醒来，枕畔空无一人，唯有一缕幽香残留，肩伤竟真的好了大半。他怅然若失，问驿丞昨夜何人来访，驿丞却茫然摇头，只道昨夜驿站寂静，并无外人出入，唯有夜半时分，巫山方向飘来一阵云雾，漫过了驿站的墙头。

他这才惊觉，那竟是一场梦。

可那梦境太过真切，女子的容颜，肌肤的触感，耳畔的软语，还有肩上传来的暖意，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他当即命人在巫山脚下立了一块石碑，刻下梦中所见，又亲自执笔，将这场梦写进赋里，字字句句，都描摹着瑶姬的绝世容光，与那一夜的温存。

赋成之日，沈砚的幕僚争相传阅，人人都道，刺史大人艳福不浅，竟能得巫山神女入梦。幕僚中一位年迈的参军，却看着赋文叹了口气：“大人，巫山神女，本是山间精魂，与凡人殊途，这场缘，怕是祸非福啊。”

沈砚却置若罔闻。

他开始频繁地往巫山跑，带着随从，沿着崎岖的山路往上寻。他命人扛着木料砖瓦，想在山腰建一座别院，好离瑶姬近些。山路崎岖，雨后的青石路湿滑难行，他却走得极快，随从们气喘吁吁地跟在身后，不敢多言。

这日，他又一次上山，行至半山腰，忽见前方云雾缭绕处，立着一道素色的身影。那身影背对着他，长发及腰，一袭白衣随风飘动，发间那枝白色山花，在阳光下微微摇曳。

沈砚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脚步也顿住了。

是她。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上前去，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瑶姬！”

那身影缓缓转过身来。眉眼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清冷，绝美，带着一丝俯瞰众生的漠然。她看着他，眸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沈公子。”她开口，声音清冽如泉水，却没有半分温度。

“你……你真的在这里！”沈砚喜不自胜，上前一步，想要握住她的手，却被她轻轻避开。

她后退半步，与他拉开距离，目光掠过他身后扛着木料的随从，眉头微蹙：“公子带人入山，是想做什么？”

“我想你。”沈砚脱口而出，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自那日高唐驿一别，我日夜思之，寝食难安。我已在山下立碑刻赋，日日焚香祷告，只求再见你一面。我要在这里建一座别院，陪你长居巫山。”

瑶姬闻言，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公子是人间权贵，前程似锦，身边红颜无数，何苦执念于一场梦？你可知，凡人擅闯神山，惊扰山灵，是会遭报应的。”

“报应又如何？”沈砚急切地反驳，“那一夜的温存，是真的。你为我拂去戾气，治愈肩伤，也是真的！若不是你，我怕是早就在乱军中丢了性命，何来的前程似锦？”

瑶姬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人间的情爱，于我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我乃巫山之灵，朝为云，暮为雨，与山川同寿，与日月齐光。公子的执念，于我，是无谓的牵绊；于公子，是祸根。”

“牵绊又如何？祸根又如何？”沈砚上前一步，目光执着，“我愿以仕途为聘，弃了这刺史之位，陪你隐居巫山。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瑶姬抬眸看他，眸光里带着一丝悲悯，又带着一丝疏离：“公子给不了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山间的清风，江上的明月，是无拘无束，是永恒的孤寂。而公子能给的，不过是俗世的柴米油盐，是红尘的纷纷扰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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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短小说合集请大家收藏：()短小说合集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我可以为你舍弃一切！”沈砚脱口而出，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她的脸颊，却只触到一片虚空。

他愣住了。

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瑶姬。只见她的身影，正渐渐变得透明，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云雾，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瑶姬！”他惊呼出声，想要抓住她，却扑了个空。

“公子，”瑶姬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你我本就不是同路人。尘缘一场，梦醒即散。此后，不必再寻我了。”

“不要！”沈砚红了眼眶，声音哽咽，“我不信！我不信你对我，没有半分情意！那一夜的温存，难道都是假的吗？”

瑶姬看着他，眸光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波动里，有惋惜，有无奈，却唯独没有情爱。

“那一夜，不过是我见公子风尘仆仆，身染戾气，恐伤及性命，才入了公子的梦。”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公子是人间俊杰，我是巫山之魂，云泥之别，何来情意？”

话音未落，山间忽然刮起一阵狂风，吹得树木哗哗作响，云雾翻涌间，沈砚看到瑶姬的衣袖上，竟沾着一点殷红的血迹。

“你受伤了？”他心头一紧，不顾虚空，再次伸手去抓她，“是因为帮我拂去戾气吗？”

瑶姬的身影晃了晃，血迹隐去，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公子不必多问。速速下山，莫要再来。”

说罢，她转身便要融入云雾。

沈砚急红了眼，猛地跪倒在地，对着她的背影叩首：“瑶姬，我知道我是凡人，配不上你。可我只求能留在巫山，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你，也好！我愿放弃刺史之位，散尽家财，为巫山守山，护你平安！”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山间回荡。

瑶姬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轻声道：“公子可知，神山容不得凡人久留。你若执意留下，不出三月，便会阳气尽散，化为枯骨。”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沈砚的头上。

他怔怔地跪在地上，浑身冰凉。

他想起年迈参军的话，想起山下百姓对巫山的敬畏，想起瑶姬衣袖上的血迹。原来，她帮他，是要付出代价的；原来，他的执念，真的会害死自己。

云雾越来越浓，瑶姬的身影渐渐模糊。

“沈公子，”她的声音随风飘来，带着最后一丝告诫，“忘了我，好好做你的刺史。人间的繁华，才是你的归宿。”

说完，身影彻底消散。

狂风渐止，云雾退去，山间只剩下沈砚和他的随从。随从们慌忙上前搀扶，却发现刺史大人的脸上，早已泪流满面。

云泥之别。

这四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刺进沈砚的心脏。

他踉跄着站起身，看向瑶姬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茫茫青山。

他想起自己写下的那句赋：“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原来，那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

神女无情，襄王有梦。如今，他是沈砚，她是瑶姬，可结局，竟没有半分不同。

他回到了刺史府，却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不再流连风月场所，不再与幕僚吟诗作对，每日只是对着那卷自己写的赋发呆，或是登上府衙的高台，眺望巫山的方向。

府里的下人都窃窃私语，说大人得了失心疯。

只有他的贴身小厮知道，大人是失了魂。

更让沈砚心焦的是，自那日从巫山回来后，他便时常梦见瑶姬。梦里的她，依旧清冷，却总是站在一片血泊之中，看向他的眼神，带着浓重的疲惫。他想上前，却总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

数月后，雍州大旱，赤地千里，百姓颗粒无收，纷纷涌向刺史府，请求沈砚开仓放粮。沈砚一边组织赈灾，一边想起巫山的传说，他备下厚礼，亲自带着去巫山脚下祈福。

山路依旧湿滑，他独自一人，走到半山腰那日跌坐的地方，竟生出了一株不知名的白花，与瑶姬发间簪着的那枝，一模一样。白花的旁边，放着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一朵巫山云，正是那日梦中，瑶姬腰间佩戴的那枚。

他蹲下身，轻轻抚摸着玉佩，指尖冰凉。玉佩上，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草木香。

“瑶姬，”他低声说，声音沙哑，“我知道，你我云泥之别。可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心悦你，从未有过半分虚假。这场大旱，你若能帮我，我沈砚愿折寿十年，换雍州百姓平安。”

山间无人应答，只有风穿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站起身，将玉佩贴身收好，继续往上走。走到巫山之巅，云雾更浓，仿佛伸手就能触到。他站在崖边，俯瞰着山下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自己与这人间，竟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他想起瑶姬说的话，她说，她想要的是无拘无束，是永恒的孤寂；她说，他若留下，三月内便会化为枯骨。

或许，她是对的。

他终究是属于人间的，他有他的责任，有他的家族，有他无法舍弃的百姓。而瑶姬，属于巫山的云，巫山的雨，属于那片永恒的孤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短小说合集请大家收藏：()短小说合集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转身，大步走下了山。

他没有回头。

走出巫山的那一刻，山间忽然飘来一阵细雨，落在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清冽的凉意。他抬头望去，只见巫山之巅，云雾翻涌，隐约化作一道素衣身影，对着他遥遥一拜。

他的眼眶，又一次红了。

那夜，雍州降下大雨，旱情缓解。百姓们欢呼雀跃，都说刺史大人感动了巫山神女。只有沈砚知道，那是瑶姬，又一次为他，付出了代价。

他回到了刺史府，重新拾起了政务。他励精图治，整顿吏治，开仓放粮，兴修水利，雍州境内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百姓们都说，沈大人终于清醒了，是个好官。

只有沈砚自己知道，他从未清醒。

他只是把那份执念，藏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连同那一夜的温存，那一缕的幽香，那一枚刻着巫山云的玉佩，一同封存。

此后，每逢暮春，巫山的雨，依旧会缠缠绵绵地下上三日。

而刺史府的高台之上，总会有一道身影，凭栏远眺，目光悠远，落在那云雾缭绕的巫山之巅。他的腰间，常年系着一枚玉佩，玉佩上的巫山云，被摩挲得光滑温润。

朝为云，暮为雨。

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只是，那阳台之上，再也没有了瑶姬的身影。

只有沈砚的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巫山的云雾里，缠绵，拉扯，最终，消散在无情的岁月长河里。

多年后，沈砚辞官归隐。他没有回江南的故里，而是在巫山脚下建了一座小院，每日与青山为伴，与云雾为邻。他在小院里种满了白色的山花，花开时节，漫山遍野，像极了瑶姬发间的那枝。

有人问他，为何要守着这巫山。

他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守的不是巫山，是一场梦，是一个人，是一份求不得的缘。

又过了许多年，沈砚已是白发苍苍的老者。一日，暮春的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和他初见瑶姬那日，一模一样。

他躺在藤椅上，手里握着那枚玉佩，听着雨声，缓缓闭上了眼。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袭素衣，那枝白花，那清冽的眉眼，正缓步向他走来。她的衣袖上，没有了血迹，眉眼间，也多了一丝温柔。

“瑶姬……”他喃喃低语，唇边露出一抹浅笑。

“沈公子。”她开口，声音依旧清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他伸出手，这一次，他触到了温热的肌肤。

“你来了……”他的声音微弱。

“我来了。”她握住他的手，掌心微凉，却带着一股安定的力量，“公子守了巫山一生，这一世，尘缘已了。”

“我知道……你终究是……不爱我的。”他喘着气，眼底却带着满足的笑意。

瑶姬看着他，眸光微动，轻声说：“公子可知，云的尽头，是山；雨的尽头，是海。而我的尽头，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

沈砚的手，缓缓垂落，玉佩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闭上了眼，唇边的笑意，却凝固在了脸上。

窗外的雨，依旧在下。

缠缠绵绵，淅淅沥沥，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关于沈砚与瑶姬的，缠绵而又无情的故事。

巫山的云，依旧在飘。

小院的花，依旧在开。

只是，再也没有人，会为那场梦，倾尽一生的执念。

瑶姬无情，沈砚有梦。

这，便是命运。

最是无情，也最是公平。

它给了你一场惊鸿一瞥的相遇，便会让你用一生，去偿还这场相遇的债。

而那债的名字，叫做——

求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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