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 年 5 月下旬的川北午后,太阳像块烧红的烙铁,悬在光秃秃的山尖上,把安置点的蓝色帐篷烤得发烫。空气里除了消毒水的刺鼻味,又添了层汗味与尘土混合的浑浊气息,吸进肺里像吞了把沙,涩得人喉咙发紧。张小莫穿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正弯腰往村民手里递矿泉水,鞋尖不小心踢到块埋在土里的碎玻璃,“嘶啦” 一声,帆布被划开道斜口,尖锐的玻璃碴瞬间扎进鞋底,隔着薄薄的鞋垫刺进脚心。
“哎哟 ——” 她疼得身子一歪,手里的矿泉水瓶 “哐当” 掉在地上,水流淌出来,在黄土上洇出片深色的印记,很快又被烈日烤得发白。同组的志愿者阿凯赶紧扶住她:“没事吧?这地上全是废墟里的碎玻璃,你怎么不穿胶鞋?”
“出发时太急,忘带了。” 张小莫咬着牙,慢慢抬起脚,脚心的刺痛顺着神经往上窜,额头瞬间冒出层冷汗。她低头看,帆布鞋的破口处已经渗出血迹,红色的血珠混着黄土,在鞋面上凝成暗红色的泥点。阿凯蹲下来,帮她拔掉鞋里的碎玻璃,又从急救包里掏出片创可贴:“先贴上凑活下,等会儿换班了去医疗点处理下,别感染了。”
创可贴的胶面粘在渗血的伤口上,一撕一贴间又是阵钻心的疼。张小莫咬着唇没出声,捡起地上的矿泉水瓶,擦干上面的泥土,继续往排队的村民手里递。队伍里大多是老人和孩子,老人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布包,接过水就赶紧拧开给身边的孩子喝;孩子们的衣服上还沾着尘土,却懂事地把水递给更年长的老人,自己舔着干裂的嘴唇,眼睛却盯着远处堆放的方便面箱。
“快让让!新到的儿童奶粉和药品!” 远处传来喊叫声,几辆卡车碾着尘土驶来,车斗里堆着鼓鼓囊囊的物资。张小莫顾不上脚心的疼,跟着人群往卡车那边走,刚走两步,就被个穿迷彩服的身影撞了下 —— 是个高高壮壮的男人,后背的迷彩服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而浸透的布料上,凝结着层白茫茫的盐霜,像刚下过场小雪,顺着背脊的纹路往下滑,在衣角堆成小小的盐粒,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抱歉抱歉!” 男人转过身,脸上带着歉意,黝黑的皮肤被晒得发亮,额头上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胸前的军牌上,发出 “嗒嗒” 的轻响。他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下巴上冒出层青色的胡茬,一看就是熬了好几个通宵。
“没事。” 张小莫摇摇头,目光落在他后背的盐霜上 —— 那盐霜是汗水蒸发后留下的痕迹,一层叠一层,摸上去肯定又糙又硬,像砂纸一样。她想起自己在上海上班时,夏天挤地铁,后背也会出汗,但从来没结过这样厚的盐霜,只有在这样酷热、高强度劳作的环境下,身体里的盐分才会这样疯狂地渗出,凝结成这令人心疼的印记。
“我是广州来的志愿者,叫陈峰。” 男人伸出手,掌心布满老茧,指缝里还沾着点机油,“负责物资分发和发电机维护,你们这边缺什么尽管说。”
“我叫张小莫,上海来的。” 张小莫伸手和他握了握,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像在发烧,“我们这边缺儿童的衣物和消毒用品,还有好多孩子的伤口需要换药。”
“收到!” 陈峰点点头,转身就往卡车那边喊,“先把儿童奶粉和消毒水卸下来,送医疗点!” 他的声音洪亮,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沙哑,喊完就跳进车斗,和其他志愿者一起往下搬物资。他弯腰时,后背的盐霜簌簌往下掉,落在车斗的铁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雪花落在滚烫的石头上,瞬间融化又瞬间凝结。
物资卸下来后,需要搬到各个帐篷分发。张小莫抱着箱消毒水,刚走没几步,脚心的伤口就疼得厉害,每走一步,创可贴就和伤口粘在一起,扯得生疼。陈峰看到她一瘸一拐的样子,赶紧跑过来:“你脚受伤了?怎么不早说!” 他不由分说地接过她怀里的消毒水箱,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往医疗点走,后背的盐霜随着步伐的晃动,又掉了不少,落在黄土上,变成小小的白点。
张小莫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心里暖烘烘的。医疗点的帐篷里,医护人员正忙着给受伤的村民换药,看到陈峰扛着消毒水进来,赶紧迎上去:“可算来了!消毒水快用完了,再不来就只能用矿泉水冲洗伤口了。”
陈峰放下水箱,抹了把脸上的汗,转身就往外走:“我去看看发电机,刚才好像有点异响,别一会儿断电了。” 他刚走到帐篷门口,突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仰头往嘴里灌 —— 水壶里的水应该是凉的,顺着他的喉咙往下流,喉结快速地上下滚动,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均匀而急促,像在追赶什么。
而此时,不远处的发电机正发出 “轰隆隆” 的轰鸣,柴油燃烧的味道混着尘土飘过来,轰鸣的节奏与陈峰喉结滚动的频率莫名同步,一高一低,一急一缓,像一首粗糙却有力的歌。发电机是安置点的核心,晚上照明、医疗点的器械运转、给手机充电,都离不开它,陈峰说,这台发电机已经连续运转了三天三夜,他每隔两小时就要检查一次,生怕它突然停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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