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之外并非寻常所说的虚空。在依梦的感知中,宇宙之外的“基底现实”更像一片由“弦”构成的、不断生灭的“虚无之海”。来自上层级世界“意识流”如潮汐般无声涌动,偶尔泛起一丝涟漪,便是一个新生宇宙的啼哭或一个寂灭维度的归零。
而她所诞生的宇宙——那个被自己称为“家乡”的“弱引力维度连续体”——此刻正像一颗被孩童拾起的玻璃弹珠,躺在一只难以名状的巨爪之中。
那巨兽的形态超越了常规生物的范畴。它的躯体由亿万根闪烁的弦丝编织而成,每一根弦都遵循着某种至高和谐的频率微微振动,在绝对黑暗中勾勒出拓扑学般复杂的光纹。
这正是“持天巨兽”,愚者千问座下第二弟子——弦歌。
在愚者文明的语境里,“持天”并非体型描述,而是对一种操作权限的极致称谓——其可任意操控“弦起弦落”的无上法力,足以将任何宇宙当做“乐器”进行调试。
“弦歌,你在干嘛?”依梦的声音穿透了非物质介质的阻隔,直呼其名道。
巨爪闻声翻转。那个包含亿兆星辰的宇宙,便在弦歌的指尖轻盈地调转了个头,从“托举”变成了“倒悬”。内部的星系群沿着新的引力参数重新分布,但在弦歌精妙的“弹拨”下,所有变化被严格限制在普朗克尺度以下。
“哦……这就是你的家乡啊,小师妹。”
弦歌的声音直接回荡在依梦的意识终端里,平静无波,却带着星辰尺度的回响,“看来云游说得没错,你诞生的宇宙的确小巧玲珑,结构精致得像一颗正在收缩的水晶球。”
“快住手!”依梦立即发出制止,“宇宙里有多少生灵,你难道不知道吗?每一个文明的悲欢,每一次智慧的闪烁,都在里面!”
此刻,弦歌那由光弦构成的“面部”似乎浮现出一丝近似微笑的波纹,若无其事地说道:“放心……我仅仅是在‘弦’级层面进行调试。你可以理解为,我在调整你们宇宙膜的整体振动模式,就像调音师拧动琴轴,却绝不触碰琴弦本身。能量、物质、信息,所有内部结构保持封闭和自治。里面的生命,从细菌到星系级意识,连一纳秒的时感错位都不会有。”
“那也不要这样!”
依梦的喝止中带了点委屈,她肩头的小宙斯也鼓胀起身子,发出咿唔的抗议。
“那里是我家,是我记忆的起点,是我因果的锚地!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像摆弄玩具一样肆意把玩我的家园呢?”
闻听此话,弦歌这才停了下来。祂那庞大的弦丝躯体开始收缩、重构,逐渐化成一个身披流动光纹、类人形态的高大存在。
祂来到依梦面前,面对面直视她的眼睛,“依梦,你怎么还不明白?我这不是在把玩,而是在保护啊……”
“保护?”
依梦愣住,下意识地看向肩头的小宙斯。
小宙斯眨了眨它那长条形克兰因瓶,同样一脸茫然。
“是的,保护。”
弦歌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方那片虚无,仿佛能穿透无数维度,“不久前,师尊于‘千问殿’中冥想时,突然感知到有一股极其隐秘、高度秩序化的力量,正在试图介入并编织与你的因果线。那股力量带有强烈的‘修剪’意图,并非自然的命运流转,而是……一种冰冷的逻辑干预。师尊觉得其中或有威胁之意,便命我与云游一同前来查看。”
“大师兄?”
依梦心头一紧,立刻四下张望。
“虚无之海”广袤无垠,除了弦起弦落的微光和远处维度断裂带的虹彩,哪里还有第三个人的身影?
“大师兄呢?祂没和你一起来吗?”依梦问。
“祂已经先行一步了。”
“先行一步?”
“是的,”弦歌的语气微沉,解释道:“就在我于此地勘察、并顺手为你的宇宙做一次‘暂停体检’(宇宙停滞)时,大师兄已经追踪那股因果干涉的源头,并完成了初步定位。我们确认了,那股力量的源头……果真是‘智者文明’。”
“智者文明……”依梦低声重复,这个词像一块冰滑入她的大脑。
看来什么都瞒不过师尊的眼睛啊……
她通过观察肖影正的几次反常行为,刚刚觉察到…那有可能是智者文明在搞鬼,本想隐瞒此事的,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但现在来看,师尊早已看穿了一切,还命二位师哥前来支援。因为祂向来不会允许…在这“小无限世界”里,有任何存在敢动愚者文明的人。
“那……大师兄去了哪里?”依梦皱起眉头。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依梦。”弦歌面色凝重,“既然涉及智者文明,又明显冲着你来的,这件事就不能善了。交给你的两位师哥吧,我们会替你摆平的。”
“摆平?!”
依梦的声音陡然拔高,差点将肩上的小宙斯震飞,“祂是不是直接去了智者文明那里?你快传讯让祂回来!大师兄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祂掌控‘振弦统御’,怒火一起,第五维度都能给熔断了!万一和智者文明打起来了,那该怎么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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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放逐星际请大家收藏:()放逐星际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这你不必担心,小师妹。”弦歌打断了她,伸手虚按,一股温和的弦振之力平复了依梦周围躁动的能量场,“以愚者云游的无上法力,就算独闯智者文明的‘逻辑之网’,祂也能从虎口脱身,我们不必替祂操心。”
“不,不行!”
依梦几乎是喊出来的,她抓住弦歌那由光弦凝成的手臂,尽管触感近乎虚无,却用尽了意识中的所有力量,“我的事,我会自己跟智者文明说清楚的,不用你们二位的介入,快让大师兄回来!”
弦歌没有立刻挣脱,而是低下头,注视着依梦那双映照着家乡宇宙星光的眼睛,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
“依梦,”祂的声音不再有星辰尺度的回响,而是变得异常清晰、郑重,每一个音节都仿佛经过了弦振的精密校准,“你忘了我们愚者文明的处世准则了吗?”
祂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重量在虚无中沉淀:“愚者想不想做某件事,何时做,如何做,只听从于自己的本心。任何外力——无论其形态是暴力、诱惑、逻辑胁迫,还是所谓的‘至高利益’——都不得插足,更不得干预我们的选择。这条准则,对师尊如此,对我和大师兄如此,对智者文明……同样不会例外。”
依梦怔住了。
这条准则她当然记得,那是刻印在每一个愚者文明成员意识底层的基石。
弦歌看着她眼中的震动,语气缓和下来,却更加深入:“依梦,你虽是‘超意识连接体’——你的存在本质,能够天然共鸣并连接不同维度的超意识生命,这也是智者文明对你的‘因果’异常‘感兴趣’的原因之一——但你自被师尊从智者祭坛中救出之日起,便是愚者的一员。你是否愿意接受那些旨在拓展你连接能力的‘高维实验’,或者你选择在任何时间、以任何方式探索你的天赋,都必须遵从于自己的本心。没有任何外力可以左右你的选择,包括智者文明。师尊派我们来,也不是要替你做决定,而是要确保……你有做决定的权利和空间。”
听到这里,依梦忽然明白了。
弦歌这些话,这郑重其事的重申,与其说是说给她听,不如说……是师尊借祂之口,在智者文明的威胁隐约浮现之时,对她的给予疼爱与保护。
此刻,一股强烈的暖意冲散了之前的冰冷恐惧,从她的意识核心涌出,几乎让她眼眶发热——尽管在能量态身躯上并无实际的泪水。
她肩头的小宙斯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温暖,发出细微的、舒适的“啾嘶,啾嘶…”声,还蹭了蹭她的脖颈。
依梦深吸了一口并不存在的“气”,让意识平静下来。
她松开了抓住弦歌的手,沉凝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晰与坚定:“师哥,你说的话,我已经记住了。关于我自身的选择,以及如何应对智者文明的‘关注’,我会亲自去千问殿,向师尊请教的。但是……”
她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了智者祭坛的方位,忧虑重现:“现在,大师兄必须回来!我不想因为我的事情,导致智者与愚者两大文明彻底割裂,甚至……引发我们都不愿看到的“智愚大战”。那代价实在太大了……”
听闻依梦的话语,弦歌终于将目光投向远方。祂周身的光弦微微波动,似乎在接收和分析着遥远维度传来的、常人无法理解的复杂信息流。
片刻后,祂转回头,脸上竟露出一丝近似于“无奈”和“了然”的神情。
“你放心,依梦。”
弦歌的语气重新变得轻松,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大师兄的脾气虽至刚至烈,但分寸还是有的。祂此去智者之地,首要任务是代师尊,向智者文明的‘智囊中枢’传达一个明确的警告而已,不会做一些出格的事儿的。”
随着弦歌的解释,依梦这才放下心来。
“哦……原来是这样啊。”她拍了拍胸口,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苦笑,“你们真是……快吓死我了。”
紧张的气氛骤然消解。“虚无之海”的量子泡沫似乎都活跃了几分,发出细碎的、愉悦的噼啪声。
片刻的安静后,弦歌那由光弦构成的身体忽然向前微微倾了倾,一个带着明显调皮意味的“笑容”在祂脸上成形。
“小师妹,”祂眼中的星系生灭换成了好奇的闪烁,“既然你的两位师哥大老远来了……你难道不打算尽一下地主之谊,带我们去看看你的‘家乡’看看?”
依梦愣了一下,随即,难以抑制的欣喜之色如星光般在她脸上浮现。
“好呀!”她激动地应道,伸手拉住弦歌,“不过,师哥,你这么庞大的身躯进去可不行,会吓到里面的低级文明的!你得再收敛点,嗯……最好变得“柔弱”一些。”
“柔弱一些?”弦歌低头看了看自己流光溢彩的弦丝身躯,似乎对这个词感到十分新鲜,“像里面碳基生命那样的‘柔弱’吗?那可能有点难度,毕竟,那缩小的尺度也太大了吧……”
“哎呀,快变身吧!”
依梦笑着,另一只手轻轻抚摸肩头的小宙斯。随后,她将化身成了一段“弦”波信号,再次进入宇宙之中。
弦歌笑着摇了摇头,周身辉煌的光弦与纹路迅速内敛、重构,最终化作一个身着简朴白袍、黑发黑瞳的文弱青年模样,只是那双眸深处,偶尔仍有弦振的微光一闪而过。
两道身影,连同那只兴奋得浑身发光的小宙斯,一同没入了宇宙膜的涟漪之中,消失在了“虚无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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