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太傅的倒台,如同在暮春的湖面投下巨石,涟漪扩散,搅动了整个朝堂。表面上看,以往与张太傅过往甚密者或噤若寒蝉,或急于撇清,一派肃杀景象。然而,鸿胪寺内正在进行的和谈,却并未因此变得顺利,反而愈发陷入僵局。
北狄使团的态度,在经过短暂的观望后,竟比之前更为强硬。他们所提出的条件,不仅苛刻依旧,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们对大周朝堂的底线、内部的困境,乃至一些非公开的争议细节,都仿佛了如指掌。每当林文清与鸿胪寺官员殚精竭虑,拟定出新的谈判策略或让步底线,对方总能未卜先知般精准应对,或施压,或规避,将大周方面逼得步步维艰,疲于应付。
林文清清晰地感受到,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暗处窥视着谈判的一举一动。张太傅倒了,但传递信息的渠道并未完全切断,朝中必然还有隐藏更深的耳目,且此人能接触到的信息层级,恐怕比张太傅更高。这日深夜,她于书房独坐,烛火摇曳,映照着摊在案前从张太傅府中查抄出的、筛选后的文书副本。她逐字逐句地推敲,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线索。
几封与江南商贾的密信引起了她的注意。信中除谈及走私利润分城外,还隐晦提及“京中挚友,于舆图驿传之事助力颇多”,“兵甲之利,周转得宜,皆赖周旋”等语。张太傅掌礼部,清贵虽清贵,却难以直接插手具体的军事部署、驿道调度、军械调配这等核心军务。显然,这个利益网络中,还有另一位身处要害职位的关键人物,在提供着比张太傅更具实效的支持。
“舆图驿传”、“兵甲之利”、“周旋”…… 林文清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这些词汇上叩击,一个执掌这些权责的官职名称呼之欲出——兵部侍郎。而现任兵部侍郎周谨,年富力强,素有干练之名,圣眷颇隆,掌管着全国舆图、驿站驿传系统及部分京师武库,职权之关键,正与密信描述若合符节。会是他吗?
此念一生,林文清顿感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周谨不同于年迈且渐露贪相的张太傅,他正处于仕途上升期,深得陛下信任,若无如山铁证,妄动他不仅会打草惊蛇,更可能引火烧身。她需要一个万全之策,既能验证猜测,又能确保在其传递情报时人赃并获。
一个引蛇出洞、请君入瓮的计策在她脑中逐渐清晰。她连夜求见皇帝,于养心殿内密奏。
“陛下,周谨身居枢要,若其心怀异志,则我朝军政机密如同虚设,危害远胜张太傅。然其为人机警,常规探查恐难获实据。臣有一计,或可逼其现形……”林文清压低声音,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皇帝静默聆听,指尖在紫檀御案上轻轻划过,目光深邃如渊。良久,他缓缓颔首,声音低沉而果决:“准。此事关乎国本,不容有失。朕予你权宜之便,暗卫随你调遣,务求稳妥,一击即中!”
次日,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在枢密小范围内上演。 皇帝召集了几位核心重臣及鸿胪寺主官,其中自然包括周谨,商议应对北狄和谈僵局之策。会议上,林文清一改往日沉稳,眉宇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焦虑”与“力不从心”,她“忧心忡忡”地陈述边境长期对峙对国库的压力,并“不慎”在争论中透露:为扭转和谈劣势,陛下已有密旨,命北境龙骧军一部三千人,假借换防之名,向边境某处战略要地进行秘密机动,形成威慑,以期在北狄察觉前,于谈判桌上争取主动。她甚至“详细”说明了这支军队的番号、大致行进路线和预定的集结区域——这些信息半真半假,关键细节处做了精心篡改,但听起来极具机密性和战略价值。
“此乃陛下惑敌之策,关乎和谈大局,万万不可泄露分毫,否则前功尽弃,龙骧军恐陷险境!”会议结束时,林文清面色凝重地环视众人,目光在低眉顺眼的周谨身上,停留了不易察觉的一瞬。
信息已如香饵抛出,陷阱悄然布下。皇帝直属的暗卫精锐尽出,对周谨进行了无声无息的严密监控,其府邸、常去之所,乃至所有可能与外界联系的渠道,皆在掌控之中。同时,对北狄使团下榻的四方馆及周边区域的监控,也提升至最高等级。
周谨果然老辣,他并未立即行动。接连两日,他作息如常,处理公务一丝不苟,甚至主动向皇帝呈递了一份关于边军驿传优化的条陈,表现得忠勤体国。然而,暗卫回报,其府中一名负责采买的心腹老仆,活动频率略有异常,曾看似无意地接近过四方馆后街的一处民宅。
直到第三日深夜,亥时末,周谨书房灯火熄灭约一个时辰后,一个身着深灰色布衣、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身影,自周府后角门悄无声息地闪出。他未走大道,专挑僻静小巷,绕行甚远,最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如同鬼魅般,迅速潜入后街那处早已锁定的民宅。
暗卫如影随形,并未打草惊蛇。待那身影进入片刻,料想情报已交接之时,才以雷霆之势破门而入。屋内,周谨那心腹老仆正将一张字条递予一名作商人打扮的汉子(后查实为北狄潜伏细作),墙角火盆内,尚有未燃尽的纸灰。人赃并获!暗卫当场拿下二人,并缴获了周谨亲笔所书、记录着“龙骧军机动”详情的字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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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凤出深山请大家收藏:()凤出深山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铁证如山!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皇帝看着暗卫呈上的字条,上面那熟悉的、属于周谨的笔迹,刺目惊心。他脸色铁青,胸膛微微起伏,良久,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好,好一个周侍郎!真是朕的股肱之臣!”
他当即下令,以“边境有紧急军情需即刻商议”为名,遣心腹侍卫持金牌前往周府,“请”周谨火速入宫。同时,另一队人马秘密控制周府,许进不许出。
周谨被带入宫时,尚存一丝侥幸,以为真有军国大事。当他被引至偏殿,看到跪在地上、面无人色的老仆和北狄细作,以及皇帝御案上那张墨迹未干的字条时,他浑身剧震,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谨!”皇帝的声音冰寒彻骨,蕴含着滔天怒意,“朕视你为栋梁,委以兵枢重任,你就是这般报答朕的信任?!与狄虏暗通款曲,出卖军机,你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周谨仿佛被抽走了魂魄,瘫软如泥,唯有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知道,在这种人赃并获的情境下,任何辩解都是徒劳。他伏在地上,涕泪横流,语无伦次:“臣……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求陛下……开恩……”
皇帝的审判雷厉风行。 鉴于案情清晰,证据确凿,且涉及军政机密,并未进行公开审理。周谨被革去所有官职,打入天牢最深处的死囚牢房。最初几日,他万念俱灰,只求速死,对过往罪行供认不讳,却对更深层的联系避而不谈。
然而,三司会审的官员岂是易与之辈?他们从周谨的出身、仕途、家族背景入手,施加了极大的心理压力。审讯官明确告知,若不能彻底交代,理清所有关联,其罪行将按“谋逆”论处,株连亲族。同时,林武那边调查江南兵器的线索,也隐隐指向了周谨曾核准过的几批“报废”军械的异常流向。
在巨大的心理攻势和逐步呈现的旁证面前,周谨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嚎啕大哭,终于吐露了实情。原来,他出身寒微,早年虽凭才华得中进士,但在派系林立的朝堂始终难以寸进,心生怨望。后来,他那位“老仆”(后来不断相处中确定实为北狄早年埋下的暗桩)主动联系,先是提供金银助其打通关节,后又引荐其结识了张太傅,被拉入走私网络。他利用职权,为张太傅的走私活动提供军事地图、驿道便利,并篡改军械记录,将部分新造兵器“洗”出,换取巨额利益。北狄则通过这条线,不仅获取物资,更得到了大量大周边防、军力调动的情报。
“那‘玄鸟’究竟是何人?”主审官厉声喝问。
提及“玄鸟”,周谨眼中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填满,他浑身筛糠般抖动,连连磕头:“不知道……卑职真的不知道!此人神秘莫测,地位极高……连张太傅对他亦是言听计从,从不敢打探其身份……所有来自北狄王庭的最高指令,皆是通过他单向传递……卑职……卑职只知他就在这庙堂之上,或许……或许就在我等身边……”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难以作伪的惊惧,显然对“玄鸟”忌惮至极。
“玄鸟”的阴影,如同无形的大网,再次笼罩下来,令人窒息。
就在朝廷全力追查“玄鸟”踪迹,京城看似恢复平静之际,一场针对林书瑶的更为阴险的算计,在工部悄然展开。
此次,幕后之人手段更为高明。他们并未直接攻击新式织机本身,而是精心策划了一起“质量事故”。首先,他们买通了工部负责采购入库的一名胥吏,在林书瑶批准购入的一批用于制造新织机核心部件——“叠压式梭箱”的高级梨木中,混入了少量内部已被特殊药水催蛀、但外表经过精心做旧处理、几乎难以辨别的劣质木料。入库抽检时,因作弊手段极为隐蔽,未能及时发现。
随后,他们物色了一名因技术守旧、在新式织机推广后地位下降而心怀怨望的老匠头,许以重利,让他在用这批木材加工关键构件时,“偶然”发现内部虫蛀问题,并立刻“义愤填膺”地层层上报,言辞激烈地指控林书瑶为了从中牟取回扣,故意以次充好,采购劣质材料,导致新织机存在严重结构安全隐患,不仅容易损坏,更可能在使用中崩裂,伤及操作工性命!
人证物证俱全,且事关工匠安危与朝廷工程质量,事情迅速发酵。一直对林书瑶改革不满、且与旧利益集团关系密切的工部右侍郎趁机发难,联合几位被他蒙蔽或本就对女子为官心存偏见的御史,以“玩忽职守、贪墨国帑、罔顾人命”的严重罪名,联名上奏弹劾。舆情汹涌之下,为示公正,皇帝不得不下旨,暂停林书瑶工部侍郎职务,交由大理寺收监审查。
此番构陷,准备充分,证据链看似完整无瑕,形势对林书瑶极为不利。
阴冷潮湿的天牢中,林书瑶身陷囹圄,却并未慌乱。她深知这是针对她的又一次狙击。她利用这难得的“清静”,反复回忆采购、入库、领料、加工的每一个环节,推敲可能的漏洞。她坚信自己的审批流程绝无问题,问题必然出在执行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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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凤出深山请大家收藏:()凤出深山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林文清在外奔走营救。她动用所有关系,秘密调查那名老匠头和库房胥吏的背景,很快发现老匠头之子近日突然还清了大笔赌债,而那名胥吏则在城外悄无声息地置办了一处田产。林武也通过军中关系,暗中调查那批木材的供应商,发现其背后东家,与张太傅、周谨案中牵扯的江南商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真正的转机,源于林书瑶在绝境中依旧保持的冷静与细致。 她通过可信的狱卒,拿到了那一小块作为“铁证”的虫蛀木料样本。在昏暗的光线下,她反复摩挲、观察,甚至用指甲轻轻抠刮蛀孔边缘。凭借对木材的深刻了解,她敏锐地发现,这些蛀孔虽然逼真,但蛀痕过于“新鲜”,蛀孔内的颜色与木材外表的包浆色泽存在难以察觉的细微差异,且蛀粉的质地也有些异常——这不像是经年累月的自然虫蛀,反倒更像是近期被人用药水刻意催化、伪造的痕迹!
她立刻将这一重大发现,通过林文清早已打点好的秘密渠道传递了出去。
林文清得信,如获至宝,立刻禀明皇帝。皇帝下旨,由以明察秋毫着称的大理寺少卿主理,协同工部资深大匠,重新彻查此案。 reopened 库房,对所有同期入库的该批次梨木进行逐一劈开检查!结果令人震惊:只有最上面、易于被抽查到的二三十根木材是劣质货,下面绝大部分皆是良材!同时,在库房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发现了少量未曾清理干净的、带有刺鼻气味的药粉残留,经辨认,正是用于快速催生蛀虫的特殊药物!
真相终于水落石出!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精心策划的栽赃陷害!
大理寺重新开堂。林文清请来的京城最有声望的老木匠当庭指出了虫蛀痕迹的人为伪造特征;林武方面提供的关于匠头和胥吏不明巨额财产的证词;以及暗查到的供应商与江南旧利益集团的关联,共同构成了一条无可辩驳的反证链。
面对如山铁证,那名胥吏率先崩溃,涕泪交加地供出了工部右侍郎指使他偷换木料、并授意他如何在抽检中蒙混过关的全过程。老匠头见大势已去,也瘫倒在地,承认自己是受右侍郎心腹威逼利诱,才出面做伪证。
案件瞬间逆转!皇帝闻奏,勃然大怒,下旨严惩:林书瑶官复原职,并因其临危不乱、心细如发,特予嘉奖。而工部右侍郎及一众参与构陷的官员、匠头、胥吏,皆被革职拿问,投入大牢,依律严办,以儆效尤。
林书瑶冤屈得雪,工部的改革阴霾为之一扫。然而,经此连环风波,林家兄妹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对手的狠毒与不择手段。
就在他们以为可以暂歇一口气之时,一封没有落款、字迹扭曲仿佛以左手书写的密信,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林武军营案头的一本兵书夹页中。
林武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句没头没尾、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玄鸟’将借万寿节宫宴发难,目标非止林家,小心御前!!
最后一个“!”笔画凌厉,仿佛带着刻骨的警告。林武捏着信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眉头紧锁成川字。周谨供词中那深藏不露的“玄鸟”,针对姐姐的毒辣算计,还有这封来历不明、却直指宫宴的密信……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更深、更黑暗的旋涡。看来,这场关乎国运与家族存亡的暗战,远未到终局,而下一场更加凶险的风暴,已然借着万寿节普天同庆的华美外衣,悄然逼近。这一次,矛头所向,竟是那九重宫阙的最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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