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寅时初。
礼部尚书陈文远已经起身了。他今年五十八岁,在礼部尚书这个位置坐了整整十年,经手过先帝万寿、太后千秋、诸王婚嫁等无数大典,可没有一次像今天这般让他紧张得夜不能寐。
明日就是腊月十八,皇帝立后大典。
他匆匆洗漱,连早膳都顾不上用,便乘轿赶往礼部衙门。轿子行在寂静的街道上,只听得见轿夫踏雪的咯吱声和更夫敲梆的余音。陈文远掀开轿帘一角,见沿途已有工部衙役在悬挂红灯、铺设红毯——这些本该是礼部协调的事,可陛下说了,此番大典由工部、礼部、内务府三衙共办,工部负责仪仗布置,内务府负责宫中陈设,礼部专司典礼仪程。
说是共办,实则是互相监督,互相牵制。陛下这是怕有人暗中动手脚啊。
陈文远心中苦笑。他自然知道陛下在防谁——永寿宫那位太妃娘娘,还有朝中那些心思各异的臣子。可这样一来,礼部的压力就更大了。但凡典礼上有丝毫差错,不管是不是礼部的责任,他这个尚书都难辞其咎。
“大人,到了。”轿夫停下轿子。
陈文远下轿,礼部衙门已是灯火通明。主事、郎中、员外郎们早已到齐,个个眼带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陈尚书。”礼部左侍郎迎上来,递上一本厚厚的册子,“这是大典全流程,下官已核对三遍,请大人过目。”
陈文远接过,就着廊下的灯笼细看。从卯时皇后凤舆出林府,到辰时入宫门,到巳时祭天祭祖,到午时正殿受册,到未时宴请百官……每一个时辰,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参与人员的站位、动作、台词,都写得清清楚楚。
“百官朝贺的次序呢?”他问。
“按品级、按资历、按亲疏,都排好了。”右侍郎递上另一本名册,“三品以上在正殿,四品至六品在东配殿,七品以下在西配殿。各府诰命按品级分别安置在各处暖阁,皆有专人引领。”
陈文远点头,又问:“祭天祭祖的祭文?”
“已请翰林院三位学士共同拟定,陛下昨日御笔朱批,定稿了。”左侍郎取出一个锦盒,里面是明黄的绢帛,墨迹已干,盖着皇帝玉玺。
陈文远这才稍松口气。他走到正堂,在主位坐下,环视堂下众官员:“诸位,明日便是立后大典。陛下有旨,办得好,礼部上下皆有重赏;办得不好……”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本官这个尚书做不成事小,坏了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大事,你我都担待不起。”
堂下鸦雀无声,人人神色肃然。
“现在,”陈文远站起身,“最后再核对一遍。从凤舆出府开始,每一步,每一人,每一物,都要确认无误。”
卯时,天色微明。
礼部衙门已忙得人仰马翻。陈文远亲自带着几位侍郎,检查明日要用的所有器物——册封皇后的金册金宝,祭天祭祖的礼器,宴席上的器皿,甚至宫灯上的流苏、地毯上的花纹,都要一一过目。
“这金册的边缘,”陈文远指着托盘上那卷纯金打造的册文,“怎么有道划痕?”
负责保管的员外郎吓得脸色发白,凑近细看,果然在边缘处发现一道细微的划痕,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下、下官这就去换!”他连忙道。
“换?”陈文远冷哼,“重新打造需要三日,来得及吗?去找宫中最好的金匠,一个时辰内修复如初。若修不好,你这员外郎也别做了。”
“是!是!”员外郎捧着金册匆匆离去。
这边刚处理完,那边又出了问题——祭天用的青铜鼎在搬运时磕掉了一小块漆。
“补漆!立刻补!”陈文远头痛欲裂,“还有,所有礼器再检查一遍,绝不能再有丝毫损伤!”
整个礼部像炸开了锅,人人脚步匆匆,说话都带着颤音。陈文远坐镇正堂,一份份文书递上来,一个个问题报上来,他都要立刻做出决断。
巳时,宫中来人了。是太后身边的大太监刘公公。
“陈尚书,”刘公公笑容满面,“太后娘娘让咱家来问问,大典准备得如何了?”
陈文远连忙起身:“劳太后娘娘挂心,一切就绪,只等明日吉时。”
刘公公点点头,压低声音:“太后娘娘还有句话——明日大典,永寿宫那位太妃娘娘也会出席。娘娘让咱家提醒陈尚书,座位安排要‘妥当’些。”
陈文远心中一凛。他自然明白太后意思——既要让吴太妃出席,以示皇家和睦;又不能让她坐得太靠前,以免生出事端。
“下官明白。”他躬身道,“已安排太妃娘娘在西侧首位,离主位稍远,但视野开阔,符合规制。”
“陈尚书办事周到。”刘公公满意地笑了,“那咱家就回去复命了。”
送走刘公公,陈文远擦了擦额头的汗。这礼部尚书,真不是人干的差事。
午时,工部尚书王肃来了。
他是王佑安的父亲,也是明日大典的宾客之一,但今日以工部尚书身份前来,是为了确认仪仗布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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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凤出深山请大家收藏:()凤出深山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陈尚书,”王肃拱手,“工部负责的沿途仪仗已全部就位。从林府到宫门,共设九处彩门,悬挂红灯八百八十八盏,铺设红毯三里。沿途护卫由羽林卫和京营共同负责,昭毅将军林武亲自调度。”
陈文远连忙还礼:“王尚书辛苦。有工部和林将军负责外围,礼部便可专心典礼了。”
两人又核对了一些细节。王肃忽然低声道:“陈尚书,听闻永寿宫那边……近日不太安分?”
陈文远苦笑:“王尚书也听说了?陛下虽未明言,但这次大典的安排,处处透着防备。咱们做臣子的,只能加倍小心。”
王肃点头,不再多言。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王肃便告辞了。
午后,陈文远终于得空用了些点心。刚吃两口,又有主事来报——负责引领百官的内侍名单需要最后确认。
“拿来看看。”陈文远放下筷子,接过名单细看。突然,他眼神一凝,指着其中一个名字:“这个王顺……是不是永寿宫出来的?”
主事凑近一看,冷汗直流:“是、是去年从永寿宫调到内务府的……”
“换掉。”陈文远斩钉截铁,“所有与永寿宫有关联的内侍,全部换掉。去内务府重新要人,要身家清白、与各宫无牵扯的。”
“可、可时间来不及了……”
“来不及也要换!”陈文远一拍桌子,“宁可空缺,也不能用可疑之人。快去!”
主事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陈文远靠在椅背上,只觉得心力交瘁。这还只是礼部一处,工部、内务府、羽林卫……各处还不知有多少隐患。
陛下说得对,这场大典,不仅是一场婚礼,更是一场较量。一场肃清朝堂、整顿宫闱的较量。
傍晚时分,陈文远终于将最后一份文书核对完毕。
他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礼部衙门,轿子已在门外等候。上轿前,他回头望了一眼衙门内依旧灯火通明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
明日之后,朝局将迎来新的局面。那位林家出身的皇后,将入主坤宁宫。而永寿宫那位经营多年的太妃,恐怕……气数将尽了。
“回府。”他吩咐轿夫。
轿子缓缓行在渐暗的街道上。沿途已能看到工部衙役在最后检查彩门和灯笼,羽林卫在布置岗哨,一切都井然有序,却又透着紧张的气氛。
陈文远靠在轿中,闭上眼睛。他想起十年前,先帝立继后时,他也是礼部侍郎,也曾这般忙碌。那时先帝说:“文远啊,皇家婚礼,看似喜庆,实则是朝局的风向标。你看明白了,往后在朝中才好立足。”
如今他看明白了——陛下要借这场婚礼,清理积弊,巩固皇权。而他要做的,就是确保这场婚礼万无一失。
轿子停在陈府门前时,天色已完全黑透。陈文远下轿,见府门上也挂起了红灯——这是礼部尚书的体面,也是对新皇后的敬意。
他走进府中,夫人迎上来:“老爷回来了?可用过晚膳?”
“用过了。”陈文远摆摆手,“明日我要寅时入宫,今夜早些歇息。”
“是。”夫人替他更衣,轻声问,“明日大典,可都妥当了?”
“妥当了。”陈文远躺在榻上,看着帐顶,“只盼明日……一切顺利。”
腊月十七的夜,就这样在无数人的紧张期待中降临。
明日,腊月十八。
凤舆将出,新后临朝。
而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也将在那万众瞩目的时刻,迎来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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