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土洼的清晨,永远是被那无孔不入的刺骨寒风和远方军营传来的、如同呜咽般的号角声率先唤醒。柴房破败的木板缝隙里钻进来的冷气,在地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书瑶蜷缩在干草堆里,几乎是听着那号角声睁开了眼,第一件事便是伸手去探母亲的额头。
触手依旧是一片滚烫,但好在,林周氏的呼吸虽微弱,却还算平稳。昨夜服下胡郎中开的药后,她难得地睡了一个整觉,没有在撕心裂肺的咳嗽中惊醒。这已是连日来最好的消息,像阴霾天际透出的一丝微光。然而,书瑶指腹下那灼人的温度,和她深陷眼窝旁不正常的潮红,都在无声地提醒着书瑶——胡郎中那句“病根深种,寻常药物只能拖延”绝非虚言。
她轻轻替母亲掖了掖那床单薄的、却浆洗得干净的旧被,心头沉甸甸的。那个曾经装着全家所有钱财、给予他们逃亡路上最后一点底气的粗布钱袋,此刻正干瘪地躺在角落,里面连一个铜板也倒不出来了。追兵的阴影或许尚远,但生存的重压,已如实质般扼住了这家人的咽喉,比任何威胁都更现实,更迫在眉睫。
铁叔是天蒙蒙亮时就出去的,晌午时分才踩着沉重的步子回来。他带回的几个黑面馍,硬得像河滩上的石头,还带着冰碴子的寒气。“往边关的运粮车队刚走了一拨,”他声音沙哑,带着疲惫,“下一批至少要等七八天。镇上零工也不好找,人多,活少,工钱压得极低。”他的目光扫过病榻上昏睡的林周氏,又落在三个面带菜色、眼神惶然的孩子身上,眉头紧紧锁住,像是再也解不开的结,“这点吃的,撑不了几天。”
希望,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再次飘远。文清低头看着手中那能硌疼牙的黑馍,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林武胸腔里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闷气,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土墙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墙皮簌簌落下,也惊得文清瑟缩了一下。
书瑶始终沉默着。她伸出手,默默地将那几个黑馍一个一个掰开,将稍大些的分给弟妹,自己只留下最小、最硬的那一块。她慢慢地、艰难地咀嚼着,粗糙的食物刮过喉咙,带来细微的刺痛。她的目光,却像是没有焦点般,缓缓扫过这间四面透风、仅能容身的破败柴房,最后,定格在墙角那堆他们从林家带出、一路颠沛流离已沾染满身泥泞的行李上。
她的视线在文清那个小心翼翼护着、装着书籍的包袱上停留了片刻,那里曾承载着父亲对文清科举入仕的期望;又移到母亲身上盖着的那床虽然老旧、却始终被母亲打理得干干净净的薄被上,那是林家往日生活秩序的最后印记;最终,她的目光低垂,落在了自己这双因长期握针刺绣而指节略显粗大、指尖带着细微针孔和薄茧的手上。
刹那间,一个念头,如同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骤然划过的火星,虽微弱,却带着灼人的温度,猛地亮起!
她倏然站起身,走到那堆行李旁,动作略带急切地翻找起来,很快,她拿出了自己那个小小的、边缘已经磨损的针线包。打开来看,里面只剩下几束颜色暗淡、质地粗糙的品质最差的丝线,以及几块原本打算用作里衬的素白粗布。丝线的颜色寥寥无几,无非是些靛蓝、土黄、月白,而且色泽灰扑扑的,毫无光彩。
“铁叔,”书瑶的声音打破了柴房内死寂般的沉默,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镇上,可有售卖丝线、布料的地方?哪怕是最次等的也行。”
铁叔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镇西头是有一家杂货铺,东西又贵又差,净是些糊弄过往行商的劣等货。你要那个做什么?”他的语气里带着不解和担忧。
书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贴身处,取出了那个早已干瘪、却依旧被她视若珍宝般珍藏着的旧荷包。荷包本身已褪色,但上面绣着的那一丛兰草,却依旧针脚细密匀净,形态灵动自然,仿佛能嗅到其清幽的香气。“我想试试,接点绣活。”她轻声说道,目光却坚定地迎上铁叔和弟妹们看过来的视线。
林武第一个愕然出声:“姐,这地方……穷山恶水的,谁会要绣品?而且咱们现在哪还有钱去买好丝线好布料?”他觉得姐姐这个想法有些不切实际。
“没有好丝线,就用次的。没有好布料,就用粗布。”书瑶的眼神异常清亮,语气斩钉截铁,“这里往来的商队、驻守的军官家眷,总有人需要缝补衣物,或者……会喜欢一点不一样的、能寄托些心思的小物件。”她顿了顿,看向文清,“文清,你字写得好,帮我在这粗布上描几个简单的花样,要寓意吉祥的,但样子别太俗气,清雅些最好。”
她又转向林武和铁叔:“武哥儿,铁叔,麻烦你们出去打听打听,镇上或者附近军营里,有没有谁家要办喜事,或者有没有哪位大人物的寿辰、生辰将近。我们不求高价,只求能换点买米买药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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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凤出深山请大家收藏:()凤出深山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这是绝境之中,她唯一能想到的自救之法。靠她这双曾经为知府夫人绣过《八仙贺寿图》、为京城来的贵客绣过《寒江独钓图》的手,从最卑微、最基础的缝缝补补开始,重新挣一条生路。
铁叔深深地看了书瑶一眼,女孩那沉静的面容下,似乎蕴含着一种巨大的、不肯向命运低头的能量。他重重点了点头:“成,我这就去打听。”
林武见姐姐如此决绝,也压下心中的疑虑,咬牙道:“好!我去河边看看能不能凿冰捞点鱼,好歹添口吃的。”
计划就此定下。文清寻了块相对平整的木板,借着从墙壁破洞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用烧黑的树枝,在书瑶裁好的粗布片上,仔细地、一笔一划地描画着“竹报平安”、“岁寒三友”等简单却自带风骨的图样。书瑶则拿起那几束颜色暗淡的丝线,在指间细细捻动,蹙眉思索。靛蓝色过于深沉,若大面积使用会显得沉闷;土黄色浑浊,缺乏生机;月白色又太过素净寡淡,不适合表达吉祥寓意。
她凝神片刻,眼睛忽然微微一亮。她将深浅不一的蓝色丝线分开,决定以最浅的月白作为铺底和勾勒远景,再用稍深的靛蓝强调近景的枝干轮廓,中间色调的蓝灰则通过针脚的疏密变化来表现竹叶的阴阳向背和光影层次。没有精致的绣架,她便将布片仔细地绷在膝盖上,深吸一口气,拿起针,穿上线。
细小的银针在她指尖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时而上挑,时而回穿,时而短针密绣,时而长线勾勒。她全神贯注,将所有的焦虑、对母亲病情的担忧、对未来的迷茫,都暂时摒除在外,只剩下指尖的丝线与布面接触时细微的牵引力。渐渐地,粗陋的布面上,一丛劲瘦的竹枝开始显现轮廓,虽无鲜艳色彩,却因针法的巧妙和形态的生动,竟也透出一股顽强的生命力。
铁叔和林武在外奔波打听,带回的信息大多令人沮丧。黑土洼太过偏僻贫瘠,人们对精美绣品的需求极少。直到天色擦黑,铁叔才带着一身寒气回来,带回一个不算太好,却已是唯一的机会:“镇上一个姓王的皮货商人,三日后要嫁女,想给女儿准备一件像样的嫁衣,但嫌镇上裁缝手艺粗糙,正四处托人打听好的绣娘。”
“不过,”铁叔补充道,眉头依旧紧锁,“那人是有名的抠门,出不起高价,而且嫁衣工期紧,要求三日内必须完工,否则……”他未尽之语里充满了担忧。
“接!”书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说道。这是他们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机会,再难也要接下。
她让铁叔带路,亲自去见了那个王商人。王商人果然如铁叔所说,身材微胖,眼神里透着精于算计的光。他见书瑶年纪轻轻,衣衫褴褛,面容憔悴,本已流露出失望和不信任的神色。但当书瑶不卑不亢地拿出那个绣着兰草的旧荷包,并主动提出,可以当场用他提供的、质量很一般的红布和丝线,试绣一小块花样时,王商人才将信将疑地让人取了材料来。
柴房里,油灯如豆。书瑶坐在灯下,捻针,引线,指尖翻飞。她甚至没有画样,全凭胸中丘壑,直接在红布一角绣了起来。短短半个时辰,一对并蒂莲花便栩栩如生地绽放在红布之上,花瓣层叠舒展,形态自然,虽丝线光泽不足,但针法之灵动,让那莲花仿佛下一刻就会随风摇曳。
王商人看着那对并蒂莲,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之前的轻视一扫而空,脸上堆起了热络的笑容:“哎呀,真是人不可貌相!小姑娘这手艺,绝了!这并蒂莲绣得,跟活了一样!”
“手艺尚可入眼便好。”书瑶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但这嫁衣,三日之期紧迫,料子和丝线需您提供足量。工钱,我要现银结算,先付一半定金。”
王商人看着书瑶沉静的脸,又瞥了一眼那对惊艳的并蒂莲,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对女儿嫁衣体面的渴望占据了上风。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一个极低、几乎可算是压榨的价格谈妥。书瑶拿到了那勉强只够买几剂紧要药材和几天口粮的定金,沉甸甸的铜钱和一小块碎银子握在手里,却让她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踏实。
接下来的三天,柴房里的那盏油灯几乎未曾熄灭过。书瑶埋首于那件大红色的嫁衣之上,手指几乎未曾停歇。她巧妙地利用王商人提供的、颜色有限的丝线,通过变换针法和调节丝线疏密,在嫁衣的衣襟、袖口和裙摆处,绣出了繁复而寓意吉祥的缠枝莲纹,中间穿插着小小的蝙蝠和寿字纹,取“福寿连绵”之意。花纹既显得喜庆热闹,又因布局疏密有致、线条流畅而不显俗气。
文清在一旁默默地帮忙分线、穿针,熬煮着越来越稀薄的米粥,小心地喂给偶尔清醒的母亲。林武则和铁叔想尽办法,去野外拾掇柴火,或是去镇上看看有没有零散的力气活,换取一点点食物,确保姐姐能够心无旁骛地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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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凤出深山请大家收藏:()凤出深山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第三日黄昏,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书瑶用微微颤抖的手,为嫁衣缝上最后一道精致的滚边。她站起身,忍着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带来的腰背酸痛和眼前阵阵发黑,将完成的嫁衣轻轻展开。
刹那间,整个柴房仿佛都亮堂了几分。大红的嫁衣上,那些缠枝莲纹仿佛活了过来,蜿蜒流动,蝙蝠与寿字纹点缀其间,构图饱满,寓意深远,针脚细密均匀得几乎看不出痕迹。这手艺,莫说是在黑土洼,便是放在他们昔日居住的州府,也足以令人称道。
当书瑶将这件嫁衣展现在王商人面前时,王商人先是猛地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半晌没说出话来。他围着嫁衣转了两圈,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上面的绣纹,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赞叹。
“好!好啊!真是……真是鬼斧神工!”王商人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这缠枝莲,这蝙蝠……活了!真是活了!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上百倍!小姑娘,你这手艺,埋没在这黑土洼,真是可惜了!”他连连咂嘴,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再不见当初的吝啬与算计,爽快地付清了剩余的工钱,甚至还额外多抓了一小把铜板塞给书瑶,“拿着拿着!这是赏你的!以后若还有好活计,定还找你!”
握着那带着体温、沉甸甸的铜钱和一小块碎银子,书瑶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这不仅仅是钱,这是他们在绝境之中,凭借自己的双手、智慧和毅力,硬生生挣来的第一缕生机!是黑暗中的灯塔,是冰冷世界里的一簇火苗!
“娘,您看到了吗?”书瑶将钱小心地贴身收好,俯身在母亲耳边,用极轻却带着哽咽的声音说道,“我们有钱了,能给您买更好的药了。”昏睡中的林周氏,眼皮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眼角缓缓渗出一滴浑浊的泪水,沿着蜡黄的脸颊滑落。
“黑土洼来了个绣活极好的姑娘,价钱还公道。”这消息像长了翅膀,在小镇悄然传开。渐渐地,开始有人寻到这处破旧的柴房,或是拿来磨损的衣裳请求修补,或是想绣一方寓意吉祥的帕子,甚至之前那个订做过烟丝荷包的小军官,也再次上门,想为家中幼女绣个驱邪的五毒肚兜……
生计,终于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看到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曙光。然而,书瑶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仅仅是权宜之计。母亲的病需要更有效的治疗和名贵的药材,黑土洼并非久留之地,潜在的追兵威胁依旧如同悬顶之剑。未来的路,依旧漫长而崎岖,布满未知的荆棘。但至少,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在这苦寒的边陲小镇,顽强地、艰难地扎下了一根细弱却不肯折断的根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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