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阳宫一片死寂,连鸟雀声都无。
宫人们跪在院中青石板上,瑟瑟发抖如秋叶。
文清走进内殿,见谢明嫣躺在床上,锦被凌乱,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空洞地望着帐顶绣着的百子千孙图。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看到文清时,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怨,有绝望,最后凝成一潭死水。
“皇后娘娘是来看臣妾笑话的吗?”
她声音嘶哑,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
文清在床边绣墩坐下,裙裾铺开如莲叶,平静道:
“本宫是来告诉你,你父亲的事,与你无关。你既已入宫,便是皇家的人。只要安分守己,没人会为难你。”
谢明嫣怔怔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声凄凉如夜枭:
“安分守己...娘娘说得轻巧。我谢家完了,我在宫中还有什么立足之地?皇上...皇上怕是再也不会多看我一眼了。”
她说着,手指死死攥住被角,指节青白。
“那要看你自己。”
文清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
“你是想做谢家的女儿,还是想做皇上的妃嫔?若是前者,本宫无话可说;若是后者,便该知道,皇上最厌恶的,就是后宫干政、外戚弄权。”
谢明嫣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微光,随即又暗淡下去。
“谢家走到今天,是咎由自取。”
文清语气依旧平静,如陈述事实,
“但你还有选择。是跟着谢家一起沉沦,还是从头开始,全在你自己。”
说完,她起身,裙裾拂过地面:
“你好生歇着吧。太医一会儿就来。”
走出景阳宫,春日阳光正好,却照不进这宫院的阴冷。
紫苏忍不住道:“娘娘何必对她这么好?谢家可是要杀书瑶夫人的...”
“一码归一码。”
文清轻声道,抬手轻抚过廊下一株芍药初绽的花苞,
“谢明嫣入宫以来,虽有些心思,但并未真正害人。如今谢家倒了,她若识趣,留她一条生路又何妨?若她执迷不悟...”
她没有说下去,但紫苏懂了,低头称是。
回坤宁宫的路上,穿过御花园,文清看到几个妃嫔在假山旁窃窃私语,见她来了,慌忙散开如惊鸟,行礼时连头都不敢抬。
她知道,从今日起,这后宫再无人敢对她有半分不敬。
皇后的威严,不是靠恩宠,而是靠实力。
而今日之事让所有人明白,她林文清,不仅有皇上的宠爱,更有皇上的尊重。
这才是真正的立足之本。
当日下午,乾清宫。
阳光透过镂花窗棂洒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萧景琰正在批阅奏折,朱笔在纸上游走,时而停顿沉思。
徐安轻手轻脚进来,躬身禀报:“皇上,太后娘娘来了。”
“请。”
太后缓步而入,一袭深青色凤穿牡丹宫装,挥退左右后,直截了当地问:
“皇帝,谢家之事,你打算如何收场?”
萧景琰放下朱笔,笔搁在青玉笔山上发出轻响:
“母后觉得该如何?”
“谢迁必须死。”
太后语气决绝,手中佛珠捻动,
“谋害朝廷命妇,罪同谋逆。但谢家其他人...皇帝可否网开一面?尤其是谢明嫣,她毕竟是你后宫的妃嫔。”
萧景琰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窗外一株梧桐新发的嫩叶上:
“谢迁自然不能留。至于谢家其他人,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官奴。但谢明嫣...”
他顿了顿,指尖轻敲桌面,“她是皇后开口保下的,便依皇后的意思吧。”
太后有些意外,捻动佛珠的手停了停:“文清保她?”
“是。今日去了景阳宫,说要给她一条生路。”
萧景琰眼中闪过一丝柔和,如冰面微融,
“皇后...心善,但不滥善。她保谢明嫣,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大局——谢家刚倒,若立刻处置谢明嫣,恐寒了其他妃嫔的心。留着谢明嫣,也是给朝中那些与谢家有关联的官员一个信号:只要安分,朕不会赶尽杀绝。”
太后欣慰地笑了,眼尾细纹舒展:
“文清这孩子,真是长大了。皇帝,你有个好皇后。”
“朕知道。”萧景琰难得地露出浅淡笑意,“母后放心,朕心里有数。”
太后走后,殿内重归寂静。
萧景琰继续批阅奏折,批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徐安,坤宁宫那边,今日的安胎药送了吗?”
“回皇上,申时初刻送过了。太医说皇后娘娘胎象很稳,脉如走珠。”
萧景琰点点头,又想起书瑶:“王侍郎夫人那边呢?”
“也安稳。承恩公府郑夫人日日去探望,照料得很周到,连膳食都是亲自盯着小厨房做的。”
“嗯。”萧景琰沉吟片刻,“传朕口谕:赏承恩公府黄金千两,以慰郑夫人辛劳。再赏王侍郎夫人南海珍珠一斛,蜀锦十匹,让她好生养胎。”
“遵旨。”
徐安领命退下,脚步声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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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凤出深山请大家收藏:()凤出深山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萧景琰走到窗边,负手看着庭院中盛放的海棠,花瓣如胭脂点雪,在夕阳下镀上一层金边。
这满园春色,终于可以清净些了。
谢家倒了,朝中那些不安分的势力也该收敛了。
接下来,该腾出手来,整顿朝纲,清理积弊了。
而他相信,他的皇后,他的臣子,他的将军,都会陪他一起,打造一个真正太平的大周。
四月十五,月圆之夜。
北疆平州,军营中旌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林武收到了京中密旨,火漆封口已被拆开。
他立于军帐中,就着牛油蜡烛看完后,长舒一口气,烛火随气息摇曳,在帐布上投下晃动影子。
“可以动手了。”
他对身旁的人道,声音沉稳如铁。
当夜,军营中灯火通明如白昼。林武升帐点将,铠甲在火光下泛着冷硬光泽。
赵勇带人直扑陈望住处,靴声整齐如雷。
陈望还在睡梦中,就被从床上拖起,中衣凌乱,赤足踩在冰冷泥地上,押到中军大帐。
“林将军!你这是做什么!”
陈望又惊又怒,挣扎时露出脖颈上一条细金链,末端坠着玉牌晃荡。
林武将一叠密信扔在他面前,纸页散落如秋叶:
“陈主事,这些是你与谢迁往来的密信,还有你指使人栽赃边将通敌的证据。”
他俯身,阴影笼罩陈望,“你还有什么话说?”
陈望脸色惨白如死人,还想狡辩,林武又扔出一份供词,纸张飘落在他膝前:
“西跨院的刘春杏已经招了。她是吴太妃的人,也是沈墨的人。你们合谋,要在北疆制造动乱,好让谢家在朝中扳倒林家、杨家。”
他直起身,声音如北疆寒铁,“可惜,皇上早就知道了。”
最后一句话击垮了陈望。
他瘫倒在地,喃喃道:“怎么可能...皇上怎么可能知道...”手指无意识地抠进泥土。
“带走。”林武挥手,转身时披风扬起一道弧线。
陈望被押下去后,林武对赵勇道:“按名单抓人。记住,只抓首犯,胁从不问。”
“遵命!”
这一夜,平州大营抓了十七人,都是与陈望、刘春杏有牵连的军官和细作。
军营上下震动,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这些蛀虫,终于被清除了。
火把的光在夜色中连成一条游动的龙,映着士兵们坚毅的面容。
天亮时,林武站在城楼上,塞外长风呼啸而过,吹动他鬓边碎发。
他望着东方渐白的天空,鱼肚白边缘染上一抹金红。
北疆的风依旧凛冽刺骨,但他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谢家倒了,沈墨这条线也断了。
北疆,终于可以真正太平了。
他想起京中的妹妹们,想起她们腹中的孩子,冷硬的面容微微柔和。
林家,终于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候。
接下来,该是真正建功立业、守护太平的时候了。
而此刻的京城,王佑安府邸内,书瑶正靠在窗边软榻上,手掌轻轻覆在小腹。
春华端来安胎药,青瓷碗中汤药深褐,热气氤氲。
她接过慢慢喝着,药味苦涩,心中却甜。
窗外月色如水,洒满庭院,海棠树下落英铺成淡粉绒毯。
她知道,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但她也知道,这朝堂、这后宫,永远不会真正平静。
不过没关系。她有佑安,有文清,有林武,有所有爱她、护她的人。
这就够了。
至于未来...她抚着小腹,唇角勾起温柔的笑意,眼中映着月光,亮如星辰。
未来,一定会更好的。
因为她相信,邪不胜正,善有善报。
这是母亲教她的道理,也是她一直坚信的道理。
月光下,海棠花瓣随风飘落,一片轻轻落在窗棂上,温柔地覆盖了整个庭院。
春深似海,万物生长。
而新的生命,正在这片土地上,悄然孕育。
夜风送来远处更鼓声,一声,又一声,平稳而坚定,如这王朝的心跳,如这世代的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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