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告退,走到殿门口时,忽然顿住脚步,转身。
烛光从她身后照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她轻声道,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娘娘,臣妾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文清眼神一凝:“你说。”
“沈墨此人,娘娘需当心。”
谢明嫣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臣妾在闺中时,有次夜深,曾无意间听见祖父与父亲在书房密谈...沈墨虽表面与谢家无瓜葛,但实则是祖父暗中接触过的人,也是祖父安插进工部的。”
她顿了顿,似在回忆:
“祖父曾说,此人深沉如海,心思缜密,可用,但不可信。臣妾只知道这些了。”
说完,她再次深深一福,转身离去。
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暮色中,像一滴水融入深潭。
文清坐在原地,殿内烛火噼啪作响。她端起案上的茶杯,茶已凉透,入口苦涩。
沈墨和谢迁勾连的这么隐蔽...难怪谢家倒了,他却安然无恙。
因为他从未真正站在明处,所以皇上查不到他与谢家的直接关联。
好一招暗棋。
文清握紧茶杯,指节微微发白。若不是谢明嫣今日来报,谁会想到,一个在工部勤勤恳恳的官员,竟是谢家埋得棋子?
她起身,快步走到书案前。
铺纸、研墨、提笔,动作一气呵成。墨迹在素笺上洇开,她要将这个消息,尽快告诉书瑶和皇上。
殿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夕阳消失在天际。坤宁宫的灯火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如暗海上的一座灯塔。
四月二十五,北疆平州。
春日的草原终于挣脱了严寒的桎梏,远山从灰褐色褪成青黛,草场泛出浅浅的绿意,像一块巨大的、刚刚织就的绿毯。
风从塞外吹来,带着青草萌芽的清新气息,还有远处牧马人的歌声,苍凉而辽阔。
林武站在平州城最高的城楼上,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双手按在垛口上,掌心感受着石砖被春日阳光晒出的微温。
远处,连绵的军营如棋盘般铺展,旌旗在风中舒展,操练的号子声隐约传来,整齐划一,透着蓬勃的生气。
陈望一党被清除后,北疆军心空前凝聚。
那些原本摇摆观望的军官,见林武手段雷霆却处事公允——只抓首恶,胁从不问,还提拔了几个确有才干的中层将领——也都安下心来,各卫所整训有条不紊地推进。
“将军,”赵勇快步从阶梯上来,牛皮战靴踏在石阶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他手中拿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杨将军来信了。”
林武接过,拆开火漆。
信纸是军中常用的黄麻纸,字迹刚劲有力,是杨骁亲笔。
信中说,他在西线也清理了几个可疑之人,都是与陈望、刘春杏有过接触的中低级军官。
如今西线安稳,他正着手整顿边贸,在几个关口开通了商道,既方便边境百姓互通有无,又能通过抽税增加军费,一举两得。
信的末尾,杨骁写道:“飞鸾有孕三月,一切安好。她胃口大开,每日要吃四五顿,说是孩子在长身体。她说等孩子出生,要认你做舅舅,让你备好见面礼,不然不让孩子叫你。”
林武唇角不自觉地勾起笑意,冷硬的眉眼柔和了几分。王飞鸾有孕了...真好。
杨家要添丁,林家也要添丁,书瑶和文清的孩子都将在今秋出生。
想起小时候,母亲总说家族人丁兴旺才是根本,如今...母亲若在天有灵,也该欣慰了。
他将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贴胸放着。
那里还揣着一封家书,是书瑶前日寄来的,说她胎象稳固,孩子活泼。
纸短情长,字里行间都是为人母的温柔。
“传令各卫所,”林武转身,目光如炬,“从明日起开始春训。今年不求练得多精,但求每个兵卒都熟悉新式军械,特别是改良弩机和轻甲。校场设靶,每人每日射弩三十次,中靶二十次以上者,加餐肉一斤。”
“是!”赵勇应得响亮,眼中露出兴奋。军中已许久没有这样扎实的操练了。
林武又想起什么,望向城楼西侧那座独立的院落——那是临时关押重犯的地方。他问:“西跨院那个...怎么样了?”
赵勇知道问的是刘春杏,低声道:“按将军吩咐,单独关押,每日三餐有人送。她倒是安静,不哭不闹,也不求见将军,只是每日在窗边坐着,望着南方,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她在等。”林武淡淡道,目光投向遥远的南方天际,“等沈墨救她,或者...灭她的口。”
赵勇神色一凛:“将军,咱们要不要...”
“不必。”林武摇头,披风在风中扬起一道弧线,“留着她,有用。她是饵,能钓出更大的鱼。”
他顿了顿,“看守再加两人,要机警的。饮食仔细查验,莫让人钻了空子。”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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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凤出深山请大家收藏:()凤出深山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赵勇领命退下。
林武独自站在城楼上,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望向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千里之遥,隔着山河,但他仿佛能看见宫墙内的文清,王府中的书瑶,还有...那个在工部如影子般存在的沈墨。
皇上留着这个人,必有深意。
而他,只需做好分内的事,守好北疆这道屏障,便是对皇上、对家族最大的支持。
朝堂上的暗流涌动,他鞭长莫及,但至少,能让姐姐妹妹们少一分后顾之忧。
夕阳西下,草原被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牧民点燃了篝火,炊烟袅袅升起,融进暮色。
林武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青草、泥土和马粪混合的气息——这是北疆的味道,粗粝,真实,充满生机。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父亲还在时,带他和姐姐们去踏青。
那是清明前后,桃花刚谢,杏花正盛。
母亲坐在马车里,怀里抱着年幼的文清,父亲骑马在前,他骑马跟在父亲身侧,书瑶坐在他身后,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那时父亲说:“武儿,你将来要守好这个家,守好你娘和妹妹们。”
他答得响亮:“儿子一定做到!”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父亲战死沙场,母亲郁郁而终,他接过林家的担子,一路跌跌撞撞,走到今天。
如今妹妹们都有了归宿,有了自己的孩子,而他,还守在北疆,守着父亲曾经守护过的这片土地。
“父亲,母亲,”他轻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儿子会守好这个家,守好大周的疆土。你们在天有灵,请保佑姐姐们平安生产,保佑孩子们健康长大。等边关安定,儿子...也该成个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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