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堡的夜,寒风像刀子一样从门窗缝隙里钻进来,呜呜作响。屋里,唯一的油灯灯苗被风吹得摇曳不定,在墙壁上投下姐妹俩依偎在一起的、放大了的影子。
“瑶儿,清儿……”炕上传来林周氏虚弱的呼唤。她方才咳了一阵,此刻气息稍平,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愈发蜡黄。
书瑶连忙端过温在炉边的药碗,和文清一起小心翼翼地扶起母亲。“娘,药好了,您趁热喝。”
林周氏就着书瑶的手,一口一口地将那苦涩的汤药咽下。每喝一口,她的眉头都因那味道而紧紧蹙起,但看向两个女儿的眼神却充满了歉然与怜惜。“苦了你们了……是娘拖累了……”
“娘,您别这么说。”文清用小手轻轻拍着母亲的背,声音带着稚气却无比坚定,“您快好起来,比什么都强。”
书瑶则默默用粗布帕子为母亲拭去嘴角的药渍,柔声道:“药苦才好得快。您睡一觉,明早定能舒坦些。”
服过药后,林周氏的呼吸暂时平稳了些,沉沉睡去。只是即使在睡梦中,她的手仍无意识地攥着书瑶的衣角,仿佛那是她在无边苦海中唯一的浮木。
三十两银子像一块巨大的冰,压在书瑶和文清心头,寒气四溢。她们安顿好母亲,回到桌边,却毫无睡意。
“姐,”文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坚定,“我今日去给西街的老秀才送绣活,在他那儿,听到了一些关于冬衣图样的事。”
书瑶抬起疲惫的眼,看向妹妹。文清平日里就常帮老秀才抄书换些纸笔,或送些绣活,能听到些市面上传不开的闲话。
文清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条理清晰地说道:“老秀才近日接了帮军营书记官抄写文书的活儿,听闻负责今年冬衣的,是一位从京中织造府来的王管事。”
“京中来的?”书瑶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这身份本身就意味着不同的眼界。
“嗯,”文清点点头,眼神在灯下闪着光,“听说他性子有些孤高,与军中那些只求稳妥的老吏不同,对图样格外挑剔,嫌之前送去的猛兽祥云都‘俗套匠气’,一心想要些新颖别致的。为此,采办的书吏们都愁坏了。”
书瑶蹙眉:“威武、省料已是不易,还要新颖……这要求着实苛刻。”她旋即敏锐地问,“这等事,老秀才如何肯细细说与你听?”
文清解释道:“老秀才正因王管事反复退改文书,平白多了许多抄写功夫,在那里叹气。我见他烦恼,便多问了几句。他知我们姐妹擅绣,或许也是存了万一的念头,便多说了些。他还特意提点,说那位王管事颇有雅骨,寻常的富贵花样入不了眼,反倒偏爱有‘书卷气’和‘意境’的东西。”
“书卷气?意境?”书瑶喃喃重复,这与她以往接触的所有绣活要求都不同,像是在黑暗中忽然透出的一丝微光,指明了方向,却也提出了更难的考题。
“还有,”文清的声音更轻了些,却带着关键的信息,“老秀才说,王管事每逢初一、十五,午后必会去南街的‘醉墨斋’流连。那是一家书画铺子,掌柜的姓李,也是个读书人,与王管事能说得上话。这或许是……我们唯一能接触到他的途径了。”
书瑶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绣绷上粗糙的木框。京中来的管事、挑剔的审美、对意境的追求、固定的行踪和可能递话的中间人……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她脑中迅速拼凑,一个模糊但可行的计划开始浮现。她的眼神从最初的疲惫,逐渐变得锐利,如同在黑暗中寻找猎物的母豹。“冬衣图样……既要威武,又要省料,还要新颖,更要有意境……”她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要求,大脑飞速运转。她回头望了一眼沉睡的母亲,那紧紧攥着她衣角的手,枯瘦而冰冷。一股力量仿佛从心底涌出——她们必须抓住这唯一的机会。
她做过太多绣品,深知其中门道。华丽的苏绣、写实的粤绣,都不适合军需。军需要的是气势,是效率,是能在万千兵卒中凸显出石堡边军精气神的东西。
“寻常图样,无非是猛兽、祥云、江崖海水,”书瑶分析道,思路已然清晰,“猛兽绣起来费时费料,祥云过于柔美,江崖海水又太常见。王管事看了那么多,定然审美疲劳。”
“那……我们能不能不绣具体的物象?”文清忽然开口,她拿起一根烧焦的树枝,在桌上粗糙的木板划拉着,“我记得《考工记》里有言,‘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军旅之人,顶天立地,其气魄或许不在形,而在‘势’?”
“势?”书瑶微微一怔,看向妹妹。文清的话,恰好与她心中模糊的想法碰撞在了一起。
“对,势!”文清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边军戍守的是什么?是这石堡,是身后的万里河山,是这刮得人脸生疼的北风!我们能不能,就把这石堡的‘风’与‘山’,绣到衣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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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凤出深山请大家收藏:()凤出深山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这个想法堪称大胆,却瞬间点醒了书瑶!她猛地坐直身体,接过文清手中的树枝,在木板上快速勾勒起来:“不绣全貌,只取意象!你看,我们用简练的线条,勾勒出石堡远处山峦的轮廓,棱角要分明,像将士的铁骨!再用长短不一、方向变化的斜线,表现这朔风劲吹的感觉……对,就是这样!这既有边塞的雄浑,又有写意的味道!”
姐妹俩的头紧紧凑在一起,一个引经据典构思意境,一个凭借经验落实工艺。文清负责提供纹样参考和意境把控,书瑶则凭借多年的刺绣功底,将这些抽象的念头转化为可以落针的纹路。
“这里,山峦的线条可以用锁链绣,结实耐磨,又能体现出岩石的质感。”书瑶的手指在虚空中比划着,“表现风的线条,就用最简单的平针,但走向要凌厉,针脚密度要有变化,营造出风势的疾徐……整体构图要疏朗,不能满,满则臃肿费料,而且失了风雪天的苍茫感。”
“色彩呢?”文清问,“若是大红大金,虽醒目却过于张扬,且费染料。”
“用靛蓝做底,接近夜空也接近旧戎装的颜色,沉稳。山峦用稍浅的石青色,风的线条就用本白的线,像是风雪覆盖在山脊之上,又像是寒风本身划过的痕迹。”书瑶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她对色彩和布料有着天生的敏感。这个设计,完美地回应了王管事所有明面与潜在的要求。
这是一个极其巧妙的设计。它没有具体形象,却处处透着边塞的苍劲与军人所需的硬朗;它针法简单,易于批量绣制,节省工本;它构图留白,极大节约了布料和丝线。更重要的是,它独一无二,充满了匠心与巧思,直指“意境”与“书卷气”。
图样底稿初步确定,接下来就是制作样品。书瑶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块质地较厚、颜色接近靛蓝的旧布头,这是她准备做鞋面的,此刻也顾不上了。
油灯下,书瑶凝神静气,穿针引线。她的手指依旧红肿,但动作却稳定而精准。锁链绣勾勒出的山峦轮廓粗犷有力,平针绣出的风纹流畅而富有动感。她没有绣满,只在衣襟一角、袖口等处做点缀,却仿佛将整个石堡的风霜雪雨都浓缩在了这几寸布帛之上。
文清在一旁静静看着,不时递上需要的针线,或是指出某个线条可以更加凝练。偶尔,她们会不约而同地望向炕上的母亲。林周氏在睡梦中似乎也并不安稳,偶尔会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依稀能辨出是“瑶儿……冷……”之类的话。每一次,都让姐妹俩的心揪紧,也让书瑶手中的针握得更稳。她知道,自己手中绣的,不仅仅是图样,是母亲的生机,是他们林家在这石堡立足的希望。
直到后半夜,一幅小小的、却气象森然的绣样终于完成了。靛蓝的底布上,石青的山峦巍然屹立,本白的风纹呼啸而过,一股边塞特有的雄浑与凛冽之气扑面而来。
“成了。”书瑶长舒一口气,放下针线,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眼中却满是成就感的亮光。
天刚蒙蒙亮,林周氏短暂地清醒了片刻。她看着伏在桌边和衣而卧的两个女儿,以及桌上那盏早已油尽的灯,眼中溢满了心疼。她挣扎着想给女儿们披上件衣服,却浑身无力。这时,她看到了书瑶手边那方刚刚完成的绣样。那凌厉的山风、坚毅的线条,让她微微一怔,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渗入枕中。她没有惊扰女儿,只是重新闭上眼,心中默默祈祷。
第二天一早,书瑶小心翼翼地将绣样包好,又将自己仅存的几枚铜钱数出大半,买了两包不算顶级、但也拿得出手的茶叶。她不能空手去“醉墨斋”那种地方,但也不能送重礼显得刻意巴结,这包茶叶,恰是读书人之间清雅的“伴手礼”。
“醉墨斋”是石堡唯一一家像样的书画铺子,兼卖些文房四宝。店面不大,布置得却颇为清雅,与外面街市的粗犷格格不入。书瑶走进来时,心跳不禁加快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
掌柜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正伏案练字,笔锋沉稳,透着一股疏离。见书瑶进来,他眼皮微抬,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衣着寒素却气质沉静,不像是来买贵重东西的,便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继续写他的字,并未出声招呼。
书瑶也不在意,更不急着上前。她先在店里慢慢转了一圈,目光真诚地掠过墙上挂着的几幅山水、梅竹,似乎在认真品评。最终,她在靠近柜台的一幅描绘塞外孤烟的木刻版画前驻足,轻轻赞叹了一句:“笔意虽简,苍茫之气尽显,这石堡的风骨,倒是被刻画出了几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掌柜的耳中。掌柜的笔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再次抬眼看了看书瑶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姑娘,不像寻常只知柴米油盐的妇人。
书瑶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这才缓步走到柜台前,没有立刻说明来意,而是将手中那包茶叶轻轻放在柜台一角,离掌柜的砚台稍远,既不打扰,也显出了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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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凤出深山请大家收藏:()凤出深山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掌柜的安好。”书瑶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平和柔润,“冒昧打扰您清静。小女子家中偶得一绣样,自觉与市面上常见的繁花锦簇不同,倒有几分方才所见那版画的写意之风。听闻王管事常来宝斋品评书画,眼界高绝,尤重风骨与意境。小女子斗胆,想请掌柜的方便时代为转呈,请王管事品鉴一二,看看此等拙作,是否堪入方家之眼。”
她这番话,说得极有技巧。先是借评画展示了自己的鉴赏力,拉近了与掌柜的距离;接着点出绣样“不同”、“写意”,精准切中掌柜和王管事可能的偏好;然后抬出王管事,表明自己知情,却不说破来源,只说是“听闻”;最后将姿态放低,说是“拙作”,请“品鉴”,言辞恳切又不失自尊。
掌柜的这次彻底停下了笔,他看了看那包不算名贵却包装整洁的茶叶,又看了看书瑶不卑不亢、清澈沉静的眼神,最后目光落在她那双虽然红肿,却指节分明、显然常年做针线的手上。
“哦?”掌柜的沉吟一声,山羊胡微微翘起,“姑娘倒是心巧。不知是何等绣样,能让姑娘有如此自信?”他的语气里少了几分最初的淡漠,多了几分探究。
书瑶这才从怀中取出一个干净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将那方小小的绣样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起初,掌柜的眼神还带着些许审视的随意,但当那幅融合了山势与风痕的独特绣样完全展现在眼前时,他的瞳孔微微一缩,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了些。他凑近了些,仔细看着那锁链绣勾勒出的硬朗山峦,那平针绣出的、仿佛带着呼啸之声的风纹,以及那大片留白所营造出的苍茫意境。
“这……”掌柜的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书瑶,眼神里已满是郑重,“这图样,是姑娘自己所想所绣?”
“是与小妹一同琢磨的。”书瑶如实回答,并未居功,“我们觉得,边军之气,不在形似,而在神韵,在于这石堡的风与山赋予他们的‘势’。”
“势!好一个‘势’!”掌柜的忍不住低喝一声,眼中流露出赞赏之色,“不落俗套,意蕴深远!更难得的是,这针法简洁,构图疏朗,于军需而言,实用省料!”他是懂行的,立刻看出了这绣样背后不仅有意境,更有巧思和对现实需求的精准把握。
他再次仔细打量了书瑶一番,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看似普通的寒门女子。沉吟片刻,他小心翼翼地将绣样重新包好,郑重地收入柜台抽屉中,然后对书瑶点了点头:“姑娘巧思,老夫今日算是见识了。东西,老夫暂且收下。若王管事来时,必当亲自呈上,并会说明姑娘的匠心所在。至于他看不看得入眼,老夫就不敢保证了,王管事的眼光,确实是……挑剔得很。”
这后一句话,带了些许无奈的苦笑,却也表明了他愿意尽力推荐的态度。
“有劳掌柜的费心。无论成与不成,小女子都感激不尽。”书瑶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再次恭敬地行了一礼,姿态依旧从容,然后才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醉墨斋”。
她知道,第一步,她已经尽自己所能,做到了最好。剩下的,就是等待。等待那个脾气古怪却眼光独到的王管事,对这方凝聚了她们全部希望的小小绣样,做出最终的裁决。希望,如同这冬日后难得的微光,虽然微弱,却已真切地照进了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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