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被疼痛唤醒的。
不再是洞穴里那种撕裂、灼热的剧痛,而是一种沉闷、绵长的痛楚,从肩胛、肋下、腿根深处弥漫开来,仿佛整个人被浸泡在酸液里,连骨头缝都透着虚弱和钝痛。
林武睁开眼,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头顶是粗糙的原木屋顶,缝隙里透进几缕惨白的天光,空气中弥漫着伤药和霉腐混合的怪味。他动了动,身下是硬板铺着薄薄干草,发出窸窣声响。手脚沉重,被铁链锁着,活动范围仅限于这张简陋的板床。
他还活着,但成了囚徒。不在狄人的洞穴,而是在……他环顾四周,土坯墙,狭小的窗户钉着木条,这里更像是大梁军中关押犯事军犯的土牢。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个穿着军医服饰的老者端着药碗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持戈军士,眼神警惕。
“醒了?”老军医声音沙哑,没什么情绪,蹲下身检查他肩胛处重新包扎过的伤口,“命真硬,伤成这样,高烧三天还能挺过来。”
林武没有理会他的评价,嘶哑着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的……兵符呢?”那是父亲唯一的遗物,是他林家冤屈的证物之一,比他的命更重要。
老军医手上动作不停,眼皮都没抬:“不该问的别问。”
“我的手下……阿木,石头,他们在哪?”林武追问,语气急切。
“管好你自己吧。”老军医敷衍一句,捏开他的嘴,将苦涩的药汁灌了进去,动作算不上温柔。
药汁呛入气管,林武剧烈地咳嗽起来,牵动全身伤口,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咬着牙,将痛哼和更多的问题咽了回去。从军医和守卫的态度,他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他不是凯旋的英雄,他是待审的囚犯。
接下来的几天,除了送药送饭的哑巴伙夫和沉默的军医,再无人来看他。他被隔绝在这间土牢里,外面的消息一点也传不进来。时间在伤痛和焦灼中缓慢流逝,他只能通过窗口光线的变化判断昼夜。
他反复回想鹰嘴崖洞穴里的一切。那堆积如山的军械,永昌商号的人,他拼死发出的响箭,还有……最后听到的隐约号角声。援军应该是到了,证据应该被找到了,否则他不会在这里,早该被狄人剁碎了。但为什么是囚笼?
是丁。守备大人说过,军械走私背后牵扯朝堂大员。他林武一个边军都尉,贸然捅破了这天大的窟窿,动了不知多少人的奶酪。他现在不仅是一个证人,更是一个可能被灭口的隐患,也是一个可以被利用来攻讦政敌的棋子。
想通这一点,林武反而冷静下来。他不再焦虑地试图从守卫口中套话,也不再徒劳地挣扎铁链。他强迫自己进食,哪怕味同嚼蜡;他配合军医换药,哪怕过程痛苦;他甚至在有限的范围内活动手脚,试图尽快恢复一丝力气。
他在等。等那个来审问他的人。
第七日,牢门再次被打开。进来的不是军医,而是一位身着参军服饰、面容冷峻的中年军官,身后跟着两名按刀而立的亲兵。林武认得他,是守备大人麾下掌管军纪的孙参军。
“林都尉,”孙参军在牢房中央站定,声音平板,不带任何感情,“说说吧,鹰嘴崖之事,从头到尾,详详细细。”
来了。
林武挣扎着想坐直身体,铁链哗啦作响。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迎着孙参军审视的目光,开始叙述。从接到密令,到率斥候潜伏,发现狄人小队押送重车,跟踪至乱石林,确认军械,再到决定冒险潜入,发现永昌商号的人,爆发冲突,发出响箭,最后死战断后……
他的叙述条理清晰,重点明确,略去了文清提供地图的细节,只说是自己观察和推测发现了密道。他将大部分功劳归于手下斥候的奋勇和阿木等人的成功报信,将自己最后的死战轻描淡写。
孙参军静静地听着,手指偶尔无意识地敲击着腰刀刀柄。
“……末将醒来,便在此处。”林武说完,闭上了嘴,静静等待。
牢房里一片沉寂。
良久,孙参军才缓缓开口:“你说永昌商号的人与狄人交易军械,可有物证?除了你,还有谁看见?”
“当时洞内混乱,末将亲手格杀一名永昌伙计,其余几人趁乱逃脱。但那些印有兵部武库司烙印的箱子,众多兄弟皆可见证!”林武沉声道。
“箱子?”孙参军嘴角扯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林都尉,你昏迷这三日,我军已彻底搜查鹰嘴崖洞穴。除了找到你和几名阵亡将士的遗体,以及一些狄人遗弃的杂物,并未发现你所说的,堆积如山的军械。”
林武脑中“嗡”的一声,猛地抬头,眼中尽是不可置信:“不可能!我亲眼所见!那些箱子……”
“你看错了。”孙参军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或者说,激战之下,产生了幻觉。我军找到的,只是一处被狄人临时利用的废弃据点而已。”
幻觉?林武几乎要笑出来,肩胛的伤口因激动而阵阵抽痛。他死死盯着孙参军,试图从对方冰冷的脸上看出一丝破绽。但他只看到了一片公事公办的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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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凤出深山请大家收藏:()凤出深山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明白了。有人在他昏迷期间,将证据转移了!或者,孙参军本身,就是对方的人!
“那我的兵符呢?”林武声音发寒,“我父亲的半块兵符!”
“哦,你说那个。”孙参军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正是那半块染血的兵符碎片,“此物乃军中之物,暂且由本参军保管。待案情查明,再行处置。”
他看着林武瞬间变得猩红的眼睛,补充道:“林都尉,你擅自行动,打草惊蛇,致使数名精锐斥候阵亡,自身被俘,虽情有可原,但军法无情。在你养伤期间,暂卸都尉之职,于此地静思己过。没有命令,不得外出,亦不得与任何人接触。”
说完,他不再看林武,转身带着亲兵离去。牢门再次重重关上,落锁声清晰可闻。
黑暗和更深的寒意笼罩下来。
证据被抹去,功劳被否定,职务被剥夺,甚至与外界联系的权力也被切断。他们不仅要让他闭嘴,还要让他身败名裂,成为一个因冒进而损兵折将、甚至产生幻觉的失败者!
一股狂暴的怒意在胸中翻腾,几乎要冲破胸膛。他想怒吼,想砸碎这牢笼,想揪住孙参军的衣领问个明白!
但他最终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额头抵在了冰冷潮湿的土墙上。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
不能乱。绝对不能乱。
大姐还在望北城独自支撑,小妹还在京城如履薄冰。他若倒下,若失控,林家就真的完了。
他们留他性命,或许并非仁慈,而是他还有未尽的“价值”。比如,作为指控某些人的“证人”,或者,作为谈判的筹码?
他必须活下去。必须保持清醒。
他重新躺回板床上,铁链冰冷刺骨。他闭上眼,不再去看那狭小窗口透进的、代表着自由的光。他开始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复盘鹰嘴崖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狄人的面孔,每一个永昌伙计的神态,每一句听到的模糊对话……他将这些碎片死死刻在脑子里。
他们可以抹去实物证据,但抹不掉他脑子里的记忆。
只要他活着,只要他还能开口,真相,就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下方的小窗被推开,哑巴伙夫沉默地递进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和半个硬邦邦的馍。
林武坐起身,伸出带着镣铐的手,平静地接过。他低下头,开始一口一口,认真地咀嚼那寡淡无味的食物,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囚笼之中,受伤的猛虎舔舐着伤口,磨砺着爪牙,等待着下一个,或许更险恶的博弈时刻。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半块染血的兵符,正静静躺在孙参军的案头,其上的暗红血迹,仿佛预示着,一场席卷边城与朝堂的更大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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