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马尼拉 第11章 东京塔下的困局

东京的秩序，带着一种冰冷的精确感，扑面而来。

成田机场抵达大厅，人流如织却寂静无声，唯有行李箱轮子与光洁地面摩擦发出的规律声响，如同某种工业协奏曲。弘雄带领的先遣团队一行六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穿行其间，却感觉自己像几滴误入精密仪器的油污，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淡淡线香混合的、属于东京的独特气味。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压低了下属向弘雄汇报工作的声音。这里的“安静”，并非无人，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公共秩序的集体维护，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们下榻的地点位于港区，一处可以望见东京塔轮廓的高级服务式公寓。公寓设施无可挑剔，一尘不染，服务人员鞠躬的角度、微笑的弧度都经过严格训练，无可指摘，却也像一层透明的薄膜，将真正的东京隔绝在外。Lion Mart日本办事处暂时设在此处，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一个设施齐全的前沿观察哨。

弘雄站在落地窗前，凝视着不远处那座橙白相间的铁塔。它在白日晴空下显得优雅而坚固，是东京乃至日本的一种象征——美丽，规范，却带着工业时代的冰冷和距离感。他想起马尼拉湾那种带着咸腥和海风躁动的活力，想起雅加达街头那种混乱中迸发的原始生命力，而这里，一切都被规训得井井有条，仿佛连空气的流动都遵循着某种看不见的公式。

“感觉如何？”戴维·陈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最新的市场调研简报，脸色并不轻松。

“像面对一块打磨了千年的寒冰。”弘雄的声音有些低沉，“光滑，坚硬，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戴维苦笑一下：“我们的初步接触，印证了之前的判断。这里的壁垒，是系统性的，而且比报告上写的更……‘柔软’而坚韧。”

第一道壁垒：渠道的“铁壁”

首次与一家中型区域性连锁超市“绿风堂”的采购负责人会面，就让团队领略到了什么叫“软钉子”。

会面地点安排在银座一家有着百年历史的咖啡馆，私密雅间，榻榻米座位。对方是一位五十岁上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的部长，名叫田中一郎。全程使用敬语，礼仪周到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弘雄亲自出面，表达了合作意向，并展示了精心准备的、针对日本市场改良的产品方案和市场推广计划。田中部长始终面带职业化的微笑，频频点头，“嗨依”之声不绝于耳，对Lion Mart的实力和产品的“独特性”表示“钦佩”和“极大的兴趣”。

然而，当话题深入到具体的上架条件、费用分摊和合作模式时，对方开始变得如同抹了油的鳗鱼，滑不溜手。

“贵社的产品理念非常新颖，”田中部长抿了一口黑咖啡，慢条斯理地说，“但是，我们‘绿风堂’的顾客，非常传统，他们对品牌的忠诚度极高，尤其是对‘国产’品牌。突然引入一个全新的、尤其是海外的品牌，我们需要非常谨慎地评估市场风险。”

他放下咖啡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无可挑剔：“而且，我们的货架空间有限，每一个SKU的引入，都需要经过严格的委员会评审。评审标准不仅包括产品本身，还包括品牌历史、供应链稳定性、以及……与现有合作伙伴的协调性。”他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我们与几家本土大型商社，有着长达数十年的稳定合作。”

潜台词很明显：你们没有品牌积淀，供应链来自海外不稳定，而且，动了别人的奶酪。

弘雄尝试提出更具诱惑力的条件，包括更高的上架费、更优的利润分成，甚至愿意承担初期的推广费用。

田中部长依旧微笑着，委婉拒绝：“这不是单纯费用的问题，弘社长。这关乎‘信赖关系’（信頼関系）和‘长期共赢’（长期的なWin-Win）。我们需要时间，来建立这种信赖。”

时间，恰恰是弘雄最耗不起的。他知道，所谓的“时间”，很可能意味着无限期的拖延。

会谈在一种极其礼貌而压抑的氛围中结束。双方鞠躬告别，笑容可掬，但弘雄团队每个人的心头都像是压了一块石头。他们甚至无法判断，对方是真的有兴趣但需要流程，还是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打算合作，只是出于礼仪完成一次会面。

第二道壁垒：品牌的“鸿沟”

与此同时，负责品牌策略的团队成员，尝试接触东京一些知名的精品买手店和设计工作室，希望为Lion Mart打造一个高端的、符合日本审美的品牌形象。

他们约见了一位在代官山拥有知名买手店的创意总监，渡边麻友。渡边女士风格前卫，但对品牌的内涵和故事性要求极高。

在看了Lion Mart的品牌手册和产品概念后，她微微蹙起精心描画的眉毛，用流利的英语直言不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风起马尼拉请大家收藏：()风起马尼拉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弘先生，你们的‘狮王’形象，在东南亚或许象征着力量和成功。但在日本，狮子更多是寺庙门口的守护兽（狛犬），象征着威严，却也带着距离感和……一丝守旧。它缺乏一种‘间’（ま，意指适当的间隔、留白、微妙感），一种能够触动现代日本消费者内心的、细腻的情感连接。”

她拿起一款设计简约的护肤品包装样品，指尖轻轻划过：“质感不错，设计也遵循了极简主义。但是，‘Lion Mart’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强烈的‘超市’、‘大众消费’的暗示，这与你们试图营造的高端、精致形象是矛盾的。日本的消费者，尤其是高端消费者，非常敏感于这种细微的错位。”

她建议，如果真想进入日本市场，或许需要考虑创建一个全新的、完全独立的子品牌，从名字到视觉系统彻底“日本化”，并且需要一个能引起文化共鸣的全新故事。

这意味着巨大的额外投入和更长的培育周期，而且充满了不确定性。弘雄团队试图解释Lion Mart全球品牌一致性的重要性，但渡边女士只是礼貌地表示理解，却不再深入讨论合作可能。

第三道壁垒：合作的“心之壁””

最让弘雄感到无力的，是与一家潜在的技术合作伙伴——一家在天然成分萃取技术上拥有独家专利的中型家族企业“森谷精工”的会谈。

社长森谷健二是一位七十多岁、精神矍铄的老人，秉承着传统匠人精神。会谈在其位于琦玉县的工厂会议室进行，室内飘散着草药和金属混合的气息。

会谈开始前，双方交换名片的仪式就持续了五分钟，鞠躬、双手递上、仔细阅读、郑重收起，每一个环节都一丝不苟。会谈中，弘雄阐述了双方技术合作的美好前景，森谷社长听得非常认真，不时提问，问题都切中要害，显示出深厚的专业功底。

然而，当弘雄提出希望参观其核心生产线，并讨论具体的合作研发细节时，森谷社长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依然客气，但话题开始转向其家族企业的历史、对“匠之魂”（匠の魂）的坚持，以及与现有合作伙伴（同样是几家历史悠久的本土商社）长达两代人的“信赖关系”。

“技术合作，不仅仅是商业利益的交换，”森谷社长语重心长地说，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看着弘雄，“它更是灵魂的共鸣，是彼此价值观的认同。这需要时间的沉淀，如同酿酒，急不得。”

他最终婉拒了参观核心区域的请求，也表示现阶段无法进行深入的技术交流，只是同意“保持联系”。

回程的车上，团队一片沉寂。他们能感觉到，对方并非对合作不感兴趣，Lion Mart的资金和技术应用前景对他们有吸引力。但那道无形的“心之壁”，那道建立在长期关系、地域认同和文化亲近感之上的屏障，坚固得令人绝望。

几天下来，类似的挫败接踵而至。他们接触了政府相关部门，回应是严格按照规章办事，找不到任何可以“加速”的弹性空间；他们尝试联系媒体，对方对一家尚未打开市场的“无名”外资企业兴趣缺缺；甚至连寻找合适的本地员工都变得困难，优秀的人才更倾向于进入稳定的日企或已有成功案例的外资巨头。

夜晚，弘雄再次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东京塔已经亮起灯，在夜色中勾勒出璀璨而孤独的轮廓。脚下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如织，却感觉不到温度。这座城市，就像一台严丝合缝、高效运转的巨大机器，而他们，是试图强行嵌入其中的、规格不符的零件，被系统本能地排斥着。

戴维·陈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报告走进来，脸色比白天更难看：“弘总，我们初步筛选的十七家潜在渠道合作伙伴，有十四家已正式或变相回绝。剩余三家，提出的条件苛刻到几乎无法盈利，并且要求极长的排他性合作周期和天文数字的保证金。”

弘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压抑感如同东京潮湿的空气，无孔不入，渗透进每一个毛孔。他回想起在东南亚战场上的所向披靡，那里的困难是明刀明枪，可以用速度、力量和智慧去破解。而在这里，困难是绵里藏针，是无形的网，是弥漫在空气中的拒绝。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狮王的咆哮，在这片秩序森严的土地上，仿佛被吸音材料吞噬，激不起半点回声。

困局，如同东京夜晚的浓雾，将他和他的团队紧紧包裹。他们登陆了，却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一片看不见边际的钢铁丛林里，找不到方向，也找不到敌人。真正的挑战，不是击败谁，而是如何让这片坚硬的土地，承认并接纳他们的存在。

喜欢风起马尼拉请大家收藏：()风起马尼拉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