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从大鼎下方蔓延而起,一直延伸至西面的墙壁。冷气自砖缝中渗出,脚踩上去如同踏入冰水。凌惊鸿立在裂口边缘,脚尖轻点地面,手指刚触到岩壁便迅速收回——那不是寻常的寒冷,而是一种死寂般的阴寒,仿佛地底埋着尚未断气的人。
她静立不动,身后亦无人言语。
顾昀舟蹲在几步开外,衣衫沾满尘灰,手仍搭在周玄夜肩上,可人早已不在。他身子一晃,险些跌倒,张了张嘴,想喊却又不敢高声,只低低唤了一句:“表……表妹?”
巴图鲁站在他身旁,刀已出鞘一半,手掌紧紧攥住刀柄。北狄人不惧黑暗,也不怕狭窄小径,唯独畏惧这种无声的寂静。火把的光亮仅能照亮三步之远,边缘的光线仿佛被吞噬了温度,只剩黯淡的影子。
凌惊鸿闭上双眼,运转望气术。
视野转为幽绿。裂缝深处不见活人踪迹,亦无杀意流转,唯有丝丝缕缕淡紫色的雾气贴地飘浮,细若游丝,断续隐现,似是被人刻意掩藏。她睁开眼,低声说道:“无人埋伏。”
顾昀舟松了口气,旋即又紧张起来:“那这裂缝……莫非是机关?慕容斯会不会骗我们?”
“不像。”她凝视着裂缝,“若他设局,不会用寒气。先前那冲天火舌,分明是要炼化生魂,而非开辟通路。”
巴图鲁上前半步,以刀尖轻戳裂缝旁的墙皮,轻轻一刮,便落下一层灰屑。
“墙皮厚。”他道,“后面是空的。”
凌惊鸿眉头微蹙。
巴图鲁虽不懂中原文字书画,但常年狩猎,走惯山洞,比走路还熟。哪块石头松动,哪片土层虚浮,一听便知。他蹲下身,用刀背沿着裂缝敲击过去,当敲至西墙根时,传来一声沉闷的“咚”。
“这儿。”他拍了拍墙面,“是空心的。”
顾昀舟凑上前摸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啊,就是一堵破墙罢了。”
话音未落,脚下突然一沉。
原来有块砖略低于周围,一脚踩下便向下陷去。他“哎哟”一声惊叫,整个人前扑,慌乱中一把抓住巴图鲁腰带,才没摔个狗啃泥。这一踉跄间,背后的墙壁忽然“咔”地一声滑开一道缝隙,露出一个漆黑幽深的洞口。
一阵风骤然吹起。
三人齐齐后退一步。
那风并不污浊,也不带腥臭,反倒像老屋久闭后开启门户的气息,混杂着墨香与铁锈的味道。
“我……我不是故意的。”顾昀舟结巴着解释,“就、就是脚滑了一下……”
凌惊鸿并未理会他。
她走上前,举起火把。
密道入口约一人宽窄,内侧墙面平整,刻有痕迹。有些地方曾被石灰覆盖,后来又被重新刷平,年深日久,表面龟裂,露出了底下的字迹。
她走近细看。
火光映照之下,一行字清晰浮现:
“双生之子,一为明君,一为暴君。”
字体刚劲如刀刻,墨色之中隐隐透出金光。凌惊鸿瞳孔微缩——这是帝王亲笔。望气术可见其上残留龙气,虽已衰弱,却仍有镇邪之力。
“谁写的?”巴图鲁问。
“先帝。”她答道,“前朝最后一位皇帝。”
顾昀舟睁大眼睛:“他还在这儿留字?说什么明君暴君的……这不是在骂自家子孙吗?”
无人回应。
凌惊鸿盯着那行字,脑海中浮现祭坛上周玄夜跪地接受九魂归体的画面:金光入体,额间龙纹闪烁,慕容斯撕下面具时那抹冷笑……一切似乎早在这句话中埋下了伏笔。
她正欲再仔细查看,忽听得“嚓”一声轻响。
巴图鲁用刀撬下一块石灰皮。
下方显出一幅图画。
线条清晰,绘的是山川地形,七条主脉纵横交错,支流繁多,中央一条线由南向北,终点是一座城池,城头飘扬着蛇形旗帜。她认得——那是南诏王庭的标志。
“这是……通往南诏的密道?”
巴图鲁点头:“我在北狄边境见过类似标记。这类地道专为避开关卡所建,用于潜行。”
凌惊鸿呼吸一顿。
地图所示方位与裂缝走向完全吻合。这条路并非临时开凿,而是早有预谋——或许是逃亡之路,亦或是引敌入境的通道。
她忽然想到什么,回头问道:“你怎么知道要刮墙?”
巴图鲁举起刀:“我们猎人进洞,先听墙声。若有夹层,回音不同。这墙太过规整,不似天然形成。”
凌惊鸿沉默片刻。
一个粗犷之人,竟凭本能发现了她都未曾察觉的破绽。
她转身面向地图,咬牙催动望气术。
视野再次转绿,穿透石层,顺着地图所指方向延伸而去。越看越远,穿山越岭,最终落在一片山谷之中。
数十名黑袍人伫立其间,手持骨杖,围成一圈。中央燃着绿色火焰,火苗扭曲如人脸,口中似在吟诵咒语。他们脚下摆放着九口棺材,排列成北斗之形。
正是祭坛中九道孩童魂影所在的位置。
望气术猛然一震,她眼前发黑,双腿发软,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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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凤舞朱阑请大家收藏:()凤舞朱阑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你看到了什么?”顾昀舟低声问道。
“南诏巫师。”她嗓音沙哑,“他们在等待信号。这边献祭一旦完成,他们便会立刻行动。”
“行动做什么?”
“接引魂魄。”她缓缓抬头,“慕容斯根本不是靠九鼎复活。他是借助南诏秘术,将真魂藏于南疆,肉身留于中原,待龙气充盈后再换回本体。这条密道,便是他的命脉所在。”
顾昀舟听得头皮发麻:“所以他内外勾结?三十年来假装死去,实则让外敌替他守尸?”
“不止如此。”她望着地图终点,“南诏不会白白相助。他许了何等好处,我不清楚。但我现在明白了——他所图的,绝不止皇位。”
巴图鲁紧握刀柄:“要不要毁掉这地图?”
“不能毁。”她摇头,“一旦墙皮碎裂,痕迹明显,他会察觉有人来过。”
“那怎么办?”
“记下来。”她从袖中取出一张薄布铺于地上,执炭笔迅速描摹地图。每一笔精准无误,完全复刻原图。顾昀舟蹲在一旁,屏息凝神,偶尔嘀咕一句:“这弯道倒是像我家后院那条狗跑的路线……”
无人发笑。
火把即将燃尽,光芒开始跳动。
凌惊鸿收起薄布,塞入怀中。她最后看了一眼皇帝留下的那行字——“双生之子,一为明君,一为暴君”。
一句话也没说。
她转身,低声下令:“原路返回,不得泄露半句。”
顾昀舟刚要应声,忽然指向墙角:“等等!那儿还有字!”
众人顺着他所指望去。
石灰剥落之处,角落里藏着两个极浅的小字,若非光线斜照,几乎无法察觉。
“勿信”。
其下似还有一个字,已被磨去,只剩一道划痕。
凌惊鸿盯着那两字,指尖泛凉。
这不是皇帝的笔迹,也不像新近所刻。
那划痕的方向,与其他刻痕截然不同——仿佛是有人被缚住双手,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她没有说话。
她缓缓站直身体,吹灭了手中的火把。
黑暗吞没了最后一丝光亮。
三人静立不动,呼吸轻得几不可闻。
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咯”。
似是某块地砖,又被踩下去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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