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惊鸿在宫中坐了一夜,算准时辰,便命云珠前往东华门外的茶楼。云珠领命后匆匆出门,茶楼才刚开门,她便一头闯了进去。
她手中攥着一个空药瓶,走得急,额角沁出细汗。小二刚擦完桌子,见她进来,懒洋洋地问:“姑娘是喝茶还是住店?”
“歇会儿。”云珠一屁股坐下,将药瓶搁在桌上,“来碗浓茶。”
小二转身去倒茶。云珠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眼角余光掠过窗外——巷口处有个穿灰衣的小太监,正蹲着系鞋带,目光却始终盯着这边。
成了。
她故意提高声音道:“小姐让我把信送去老宅,可这药瓶太沉了!还非得亲手交给门房,说是重要东西。”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塞进药瓶里,又拍了拍瓶身,“真是麻烦,不就是个瓶子么。”
话音未落,外头忽地刮起一阵风,窗扇轻晃。云珠猛地一拍桌:“哎呀,我忘了拿点心匣子!”她抓起荷包站起身,“小二,帮我照看一下瓶子,我马上回来!”
人影远去,她悄然回头——那灰衣小太监已闪身进店,直奔她方才坐的位置。
云珠嘴角微扬,脚步加快,拐进集市买酥酪去了。
魏府书房,烛火昏暗。
魏渊端坐案后,指尖轻轻叩击桌面。地上跪着那名灰衣小太监,双手捧着药瓶,声音发颤:“奴才……亲眼看见云珠把东西塞进去,她走后我立刻搜查,找到了这张纸。”
幕僚接过纸展开,脸色骤变。
纸上字迹清秀,正是凌惊鸿惯用的笔体,写着:“北狄使臣答应三日内出兵,里应外合,先除魏党。接头地点在东郊老宅,切勿误事。”
魏渊冷笑:“假的。”
幕僚迟疑道:“可这字迹……笔画、墨色都与贵妃平日书写无异。况且‘东郊老宅’这几个字,确是近日密探提及之处。”
“她一个深宫女子,如何联络北狄?”魏渊眯起眼,“巴图鲁早被周玄夜盯死,哪有机会通敌?”
“可是……”幕僚压低声音,“若她真有外援,又有前世记忆,谁能断定她无路可走?如今朝中有传言,说她并非皇室血脉,而是西戎巫女转世……倘若借此煽动叛乱,正需外兵相助。”
魏渊沉默片刻,忽然问:“云珠何时出的宫?”
“一个时辰前。”
“她去了何处?”
“东华门外的茶楼,歇了脚,买了两盒杏仁酥酪,喝了一碗茶。”
魏渊眼神骤冷。
他熟知那地方——东华门乃宫墙最松之处,外臣常在此收买宫人传话。凌惊鸿派丫鬟专程去那里“歇脚”,还特意强调“药瓶重”“须亲手交”,分明是在演戏。
可这戏,演得太真了。
一个贪嘴又莽撞的丫头,嘴快说漏机密——谁会不信?
他缓缓起身,在屋中踱步。三天前,她交出凤印,装作退让;昨日,她签署削减月例文书,继续低头;今日,却突然传出勾结北狄?
太巧了。
越巧,越可怕。
他不怕她强,只怕她藏。
魏渊停下脚步,声音冰冷:“传话给西戎使者,明日她若出宫祭祖,就动手。”
幕僚一惊:“大人,万一这是圈套……”
“我知道是圈套。”魏渊凝视烛火,“但我不能赌。她若有外援,今日不动手,明日死的就是我。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他抬手,将那张纸投入烛焰。
火光一闪,字迹化为灰烬。
凤栖宫内,灯影摇曳。
凌惊鸿坐在案前,执笔抄录一份旧账。纸页泛黄,字迹模糊,记的是三年前一场宫宴的采买清单。她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认真,仿佛真的在核对数目。
门扉轻响,云珠悄悄进来,喘着气:“小姐,成了!那小太监翻了药瓶,还偷偷闻了纸!我躲在隔壁铺子,看得一清二楚!”
凌惊鸿未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云珠凑上前:“我们真要和北狄联手吗?可巴图鲁那人粗莽,靠得住么?”
“闭嘴。”凌惊鸿搁下笔,眸光一扫,“不该问的,别问。”
云珠缩了缩脖子,转身欲走。
“站住。”凌惊鸿道,“去把西偏殿那箱旧衣裳搬出来,明日我要穿。”
“啊?穿旧衣做什么?祭祖不是该穿礼服吗?”
“让你搬就搬,哪来这么多话。”
云珠嘟囔着退下。
凌惊鸿重新提笔,在账本上添了一笔日常开销。
但她左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右手腕内侧一道疤痕——那是前世囚禁时,铁链磨出的印记。
她不再看那封已被焚毁的假信,也不去想魏渊是否已下令动手。
她只是坐着,等。
等风来,等火起,等人终于按捺不住,迈出第一步。
深夜,魏府后门悄然开启。
一名黑袍人疾步而出,帽檐压得极低,直奔城西驿馆。守门侍卫欲拦,却被一块令牌震慑——那是兵部调令所用的青铜虎符。
驿馆中,西戎使者正饮酒。他肤色黝黑,左耳挂着一枚骨铃,闻声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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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凤舞朱阑请大家收藏:()凤舞朱阑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魏大人改主意了?”他咧嘴一笑,露出泛黄的牙齿。
黑袍人递上一封信:“明晨,您可派二人以护送贡品为名,混入皇陵禁军队伍。届时她必经神道,箭可遮面,刀可割喉。眼下魏渊已有防备,若不速行,恐生变故。”
使者阅毕,轻笑:“她终于露馅了?”
“不是她忍不住。”黑袍人低声道,“魏渊多疑,若我们不主动出手,一旦他反悔,我们便陷于被动。是我们不能再等。”
使者将信掷入酒炉,火焰猛然腾起。
“好。”他举起酒杯,“敬那即将消失的贵妃。”
凤栖宫,三更天。
凌惊鸿尚未入睡。
她褪下宫装,换上一件素青旧裙,发丝散下半,仅以木簪挽起。镜中人面色苍白,眼帘低垂,宛如失宠多年、无人问津的旧妃。
她对着镜子练习行走。
步履虚浮,身形微晃,右手不时扶墙,似力竭难支。
像不像?
像了。
魏渊这种人,只信自己所见。他不信情义,不信忠贞,只信利益与恐惧。
而她,恰好给了他最惧之物——失控的威胁。
她缓缓起身,走向床边,掀开褥子,从暗格中取出一只铜哨。不过指节长短,表面刻有细纹,乃是宫中禁卫独有的标记。
她握紧它,藏入枕下。
随后吹灭灯火,躺下。
窗外,风止了。
宫道上的巡逻灯笼渐次远去,脚步声渐渐消失。
她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帐顶。
明日,她将出现在前往皇陵祭祖的队伍中。
明日,魏渊的人必将动手。
明日,她埋伏的死士将在神道两侧现身。
明日,她要亲手终结那个掌控朝局多年的魏渊。
而现在,她什么也不做。
她只是躺着,听着自己的呼吸,等待天亮。
五更鼓响,第一缕晨光拂上屋檐。
凌惊鸿起身,梳头,穿衣,戴簪。
云珠端来早膳,她摇头:“不吃。”
“可您昨晚就没进食……”
“我说不吃。”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她推门而出,阳光迎面照来,有些刺眼。
她微微眯眼,抬手轻挡,动作迟缓,仿佛病体未愈。
远处,仪仗队已在宫门外列阵齐整:黄伞高擎,青旗招展,羽扇排列,乐器俱全。
她一步一步走向宫门,步履缓慢,背影单薄。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神道两侧的松林深处,数十名黑衣禁卫已然潜伏。弓已上弦,刀已出鞘。
他们等待的,不是贵妃驾临。
而是那一声——
“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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