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地上的脚印在晨光中愈发清晰。六行并排向前,左侧那串隐在芦苇阴影里的,步幅较小,踩痕也轻。凌惊鸿蹲下身,指尖抚过其中一个凹坑,泥土尚带湿意,应是昨夜起火后不久留下的痕迹。
她站起身,未发一言,抬手一挥。
队伍立刻行动起来。周玄夜扶着左肩走在前头,脚步沉重却稳健;顾昀舟被人架着跟上,嘴唇干裂,一路喘息不止;巴图鲁拖着伤腿落在最后,木棍在地上划出一道道长长的印痕。
他们不再沿河滩前行,而是紧贴树林向北而去。太阳初升,照得河面泛白,四人的影子被拉成细线,紧贴树根缓缓移动。
走了约莫三里路,身后渐渐没了声响。
凌惊鸿终于开口:“有人报信了。”
顾昀舟正盘算自己还能撑几步就会倒下,闻言猛地抬头:“谁?西戎的人?不是都死了吗?”
“最后一个咬毒自尽。”凌惊鸿语气平静,“人死了,消息未必断了。”
周玄夜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歪斜的树干上,从袖中取出半截焦黑的木头——正是昨夜在祭坛边拾到的残物。他用它在泥地上画了个圈,又点出四个小点:“西戎八人攻阵,死五逃三。逃走的三人,未必全往北去。”
“你是说……”顾昀舟咽了口唾沫,“有人绕路回城告密?”
巴图鲁冷笑一声:“蠢。黑甲兵昨夜已在三十里外埋伏,比我们还早到一步。”
凌惊鸿眼神一冷:“魏渊和萧彻,早就安排好了。”
话音刚落,远处官道扬起一阵尘土。并非大军压境,但方向正是他们离开的祭坛。几匹快马疾驰而来,在废墟间转了一圈,随即分作两路:一路直奔皇城,另一路则冲入北方山林。
“他们在调兵。”周玄夜低声说道,“不止一路。”
凌惊鸿从怀中取出河图卷轴,解开布条。青铜表面覆着锈迹,但内里纹路清晰可辨。她将图摊在膝上,借着阳光细看。
“这不是普通的地图。”她指向中央七颗相连的点,“这像北斗,但偏移了一角。”
顾昀舟凑近盯了许久,突然一拍大腿:“等等!这些弯弯曲曲的线条……我在老工部的地图上见过!那是‘苍梧之野’的水路!”
“苍梧?”巴图鲁皱眉,“北边荒山,什么都没有。”
“正因为无人涉足,才可能藏有秘密。”凌惊鸿顺着线条滑至末端一个小点,“若河图指向下一尊鼎,这里便是入口。”
周玄夜凝视那一点良久:“可要去苍梧,须翻越群山。如今追兵遍布,走大路是送死,走小路又恐中伏。”
话未说完,前方林中有响动。
三人立即闭嘴,紧贴树干。凌惊鸿迅速卷起河图塞进怀里,一手按住腰间刀柄。
片刻后,一只野兔窜出,飞快逃走。
虚惊一场。
但凌惊鸿并未放松。她转身对巴图鲁道:“你去左边坡顶查看,是否有人跟踪。”
巴图鲁点头,拄着木棍爬上土堆。几分钟后返回,脸色难看:“东南方有烟,不是炊烟,是军队烧草开路的味道。至少两百人。”
“是魏字旗还是龙纹旗?”凌惊鸿问。
“没看清旗帜,但我捡了支箭,尾羽上刻着一个‘魏’字。”
凌惊鸿与周玄夜对视一眼。
“魏渊动真格了。”周玄夜声音沙哑,“连萧彻那边的兵力也被他掌控了。”
“他们联手了?”顾昀舟瞪大眼睛,“那两人不是一向不和吗?”
“河图现世,九鼎将出。”凌惊鸿冷冷道,“谁能得鼎,谁便主宰天下。私怨可以暂放一边。”
她扫视三人一眼:“接下来更难。他们会封锁所有通往北方的路径,逼我们现身。”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顾昀舟声音微颤。
“进山。”她说,“去苍梧。”
一行人继续向北行进,速度越来越慢。周玄夜肩伤渗血,步履已显摇晃;顾昀舟全靠巴图鲁搀扶才能前行;巴图鲁腿上伤口崩裂,每走一步都在裤管留下斑斑血迹。
日上中天时,众人只能停下休整。
凌惊鸿命大家躲进一处石缝,自己再次取出河图细看。这次她用指甲轻轻刮擦某处高点,发现锈层之下竟另有纹路——似被人为掩盖。
“不对。”她低声道,“这图被人改过。”
“什么意思?”顾昀舟凑上前。
“原图应更完整。有人抹去一段,或许是不想让人轻易找到鼎。”她看向周玄夜,“你觉得是谁做的?”
周玄夜沉默片刻:“要么是守图之人,要么……是曾经寻找却失败的人。”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多,七八骑而已,但从节奏判断,是在搜捕。他们立刻熄灭火堆,藏入石缝深处。
马蹄声由远及近,旋即渐行渐远。
待四周彻底安静,凌惊鸿才松了口气。收好河图,低声说道:“不能再走明路了。”
下午,他们遭遇第一次拦截。
地点在一条干涸河床出口。三名黑甲骑兵突然从侧翼杀出,长矛直指凌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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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凤舞朱阑请大家收藏:()凤舞朱阑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散!”凌惊鸿低喝。
周玄夜带伤迎战,一剑挑飞一人兵器;巴图鲁怒吼一声,以木棍猛击马腿,逼退第二人;顾昀舟吓得跌坐于地,却本能抓起一把沙土撒向第三名骑兵面部。那人勒马嘶叫,凌惊鸿趁机一刀斩断缰绳,战马受惊狂奔而去。
战斗不到半盏茶工夫,但他们已耗尽气力。
“他们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周玄夜喘息道,“绝非巧合。”
凌惊鸿望着敌人离去的方向,目光冰冷:“有人在推测我们的路线。”
夜里,他们改走峡谷小径。月亮被山峦遮蔽,只能摸黑前行。
途中,顾昀舟忽然停步:“姐,我记得……小时候听父亲提过一句,说苍梧山中有座庙,庙下埋着前朝遗物。会不会……就是鼎?”
凌惊鸿脚步一顿:“你先前怎不说?”
“我哪记得啊!”顾昀舟苦着脸,“那时候我还以为他在哄我吃饭呢!”
凌惊鸿未斥责他,反而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即打开河图,对着月光反复比对。
“你说的庙……是不是叫‘归云观’?”
“好像……是这个名字。”
她手指落在图上一处残缺角落,那里本该有个建筑标记,却被刮去。但她记得昨夜火光一闪时,锈层反光曾映出半个屋檐的轮廓。
“找到了。”她低声说,“下一尊鼎,在归云观的地宫。”
众人精神为之一振。
喜悦尚未持续多久,前方谷口骤然亮起火把。
不是一两支,而是一整排。
十五名弓箭手立于谷口,箭镞寒光闪烁,正对山路。
“退!”凌惊鸿立即下令。
可他们刚转身,身后也传来脚步声——另一队人已堵住来路。
前后夹击。
“是魏渊的斥候营。”周玄夜认出对方臂上的标记,“轻装疾行,专司围杀逃犯。”
凌惊鸿迅速环顾四周。左侧山壁陡峭,右侧是深沟,唯有中间一条窄道可行。
“巴图鲁,制造烟尘。”她低声吩咐,“往东坡跑五十步,点火烧草,扔石头下去,让他们以为我们要强冲。”
巴图鲁点头,拖着伤腿冲出。他边跑边砸石点火,很快东坡浓烟升起,碎石滚落。
谷口弓手果然分出一半前往查探。
“走西边!”凌惊鸿低喝。
四人紧贴西侧山壁,借岩石掩护,悄然绕过包围圈,折返三十里,最终从一条废弃矿道钻出。
这一绕,耽误了整整半天。
黄昏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一片广袤山林边缘。
远处群山连绵,林海如墨,风吹而来,夹杂着腐叶与湿土的气息。
凌惊鸿立于林边,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官道上尘土飞扬,至少三支队伍正在逼近,旗帜虽未看清,但步伐整齐,显然出自同一号令。
“魏渊和萧彻联手了。”她轻声道。
周玄夜倚树而立,面色苍白:“再打下去,我们撑不住了。”
“不打了。”凌惊鸿握紧河图,“躲进去,养伤,等时机。”
她看向三人:“准备进山。”
顾昀舟望着幽深的林口,喉头滚动:“里面……不会有吃人的东西吧?”
无人回应。
风穿林而过,发出呜咽之声,仿佛某种警告。
凌惊鸿一脚踏入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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