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塘边泊着一艘乌篷船,一黑衣人持篙静立在船尾等候。
待金元宝和夏嬉嬉在船舱中坐定,黑衣人便撑起篙,船缓缓离岸,朝着后山的方向荡去。
水波微漾,荷香阵阵。
夏嬉嬉扶着船舷,望着两岸不断后退的山石垂柳,忽而想起上次金元宝与金元阳带她去修道学部的冷清情景,忍不住问道:“元宝,那修道学部……统共有多少人?可有姑娘家?”
金元宝正蹲在船板上,丢碎石子逗引水里的鱼,闻言回道:“学部里人倒不算多,统共也就二三十号人,至于姑娘嘛……”
他摸着下巴,认真想了想:“这可真把我问着了!学员里头似乎……并没有姑娘……”
“没有姑娘?!”夏嬉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那……我……”她有些局促不安。
“哎呀,我在那儿你怕什么?!”
金元宝斜睨了她一眼,道:“师傅原是不收女弟子的,但这回金老爷亲自找他分说,言明了你这事须得特别看待。加上我和元阳在一旁帮衬,说你与寻常闺阁女儿大不相同,全无脂粉气,生火造饭、种菜担柴、爬树摘果,样样来得,颇有几分须眉气概,与咱们这些男弟子也没甚两样。师傅他老人家这才勉强点了头,算是破例收下了你。”
“喔……勉强啊……”夏嬉嬉撇撇嘴,没再言语。
不多时,船停泊靠岸,二人熟门熟路地从上次金元阳带他们走过的那道门进入。
今日看守门户的仍是净垣,他见到金元宝和夏嬉嬉,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并未如上次那般阻拦盘问。
两人刚进门没走几步,忽见旁侧过道上,宋乾拎着几个扎着红绸的礼盒,正施施然走进来。
净垣同样没有阻拦,只是默默行了个道礼。
“唉唉唉!”金元宝立时叫住宋乾,“你怎的也跑这儿来了?莫不是走岔了地方?”
宋乾转过身,神色坦然道:“奉祖父之命,前来入学。昨日已与金二老爷说妥了。”
“入学?!”金元宝语调上扬,带着明显的不解,“你不是在政经学部都读到高阶了么?前程正好!跑我们这深山老林里的修道学部来做甚?”
宋乾无奈地笑了笑,指了指夏嬉嬉:“缘由与她相似,书院人多眼杂,我时常消失不见,难免引人猜疑。倒不如来此清静之地,更方便遮掩身份。”
“你也来?!”
金元宝似乎不大乐意,眉毛一挑,忽然朝着门口的净垣喊道:“净垣师兄!你过来!快过来考考这个新来的!也问问他什么‘上智下愚’的!就跟上次考嬉嬉一样,快来快来!可不能厚此薄彼!”
净垣闻声,远远地行了个礼:“元宝师弟莫要顽皮,师傅早有吩咐,宋公子情形特殊,不必考校,直接入学即可。”
“那如何使得?”金元宝不依不饶,“规矩就是规矩!嬉嬉进来时你那般严苛,今儿个也得考考宋大公子才显得公道不是?”
宋乾懒得理会,抬脚往里走:“我已迟了一两个时辰了,再耽搁,怕是要误了早课。”
金元宝讨了个没意思,只得拉着夏嬉嬉跟了上去。
上午是武术课,所有弟子皆齐聚在后山开阔的青石演武场上,由一位精悍魁梧的都讲教授基础拳脚功夫和吐纳之法。
金元宝、宋乾及夏嬉嬉走过去,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夏嬉嬉,眼睛都瞪圆了。
“怎么来了个女眷?!”有人悄声惊呼。
“是啊,师傅明明不收女弟子的!”另一人奇道。
“确是个姑娘!她如何进得来的?!”
夏嬉嬉听着身后的窃窃私语,不免有些拘束,往金元宝身旁靠了靠。
“甭理会他们!”金元宝对嬉嬉低声道。
“肃静!莫要喧哗!混元桩起势!”
只听都讲一声令下,众弟子立即如松柏般分立,摆开架势。
“两足分开略宽于肩!双膝微屈似坐非坐!含胸拔背!虚灵顶劲!双臂环抱于胸前!如揽日月!”都讲低沉浑厚的声音在场上回荡。
夏嬉嬉初学乍练,只觉浑身别扭,腿股酸麻难耐,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额角便渗出细密汗珠,后背的练功服也洇湿了一片。
那素日里觉得轻盈的身子,此刻却沉重如山,膝盖微微打着颤,双臂更是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
“静心凝神,意守丹田!呼吸深长匀细,吸如抽丝,呼如吐雾!”都讲踱步于弟子之间,不时出手纠正姿势。
走到夏嬉嬉身旁时,点了她腿窝一脚:“膝盖弯下去!手臂抬起来!此处不分男女!我都是一样看待!来了就要预备着吃苦头!”
这话显是对夏嬉嬉说的。
桩功之后,便是基础的拳脚套路。都讲亲自示范:“慢时如推山填海,厚重沉稳!快时如饿鹰扑兔,追风赶月!”
一招一式讲解得清晰明了。
夏嬉嬉看得眼花缭乱,待到自行演练时,更是手足无措。
她学着都讲的样子,一个简单的“白鹤亮翅”,双臂展开,脚下却拌蒜似的踉跄一步;一个“野马分鬃”,腰胯僵硬得如同木偶,全无那分潇洒劲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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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风爻幻薮请大家收藏:()风爻幻薮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金元宝在一旁看得不住偷笑,被都讲一记眼风扫过,才麻溜收敛,装模作样地继续练习。
后头是练习木剑的基础劈刺,夏嬉嬉只觉双臂发麻,那看似寻常的硬木剑,挥舞起来竟颇为沉滞。
都讲要求每一剑劈出都要力贯剑尖,发出破空锐响。夏嬉嬉咬着牙,一下下奋力劈砍,虎口被震得生疼。
好不容易捱到正午歇息,她匆匆喝了碗凉茶,扒了两口饭菜,便倒在条凳上睡着了。
“唉?饭后要起身略活动片刻,不能即刻就躺,这里又没盖的被褥,仔细着了凉,喂?”金元宝喊她,动手摇晃她肩头,却怎么也摇不醒。
“罢了,由她睡去,你初练武时还不如夏嬉嬉呢,整日从早哭到晚,忘了不曾?”宋乾斜了元宝一眼。
“我何曾整日哭了?胡说……”
金元宝不认,从衣襟里摸出一个小荷包,朝宋乾使了个眼色:“走吧,她既醒不了,只得我们俩去了。”
“唔,未必能种出来,姑且一试吧。”宋乾点点头,随金元宝朝金元阳的菜园走去。
夏嬉嬉睡了个午觉醒来,自觉精气神恢复了不少。
下午是乐曲课,在一间清雅的静室中,另一位儒雅都讲教导他们辨识古谱,习练乐器。
只见都讲手持一支色泽温润、泛着淡淡青光的古笙,端坐于蒲团之上,向弟子们娓娓道来笙的起源、形制与乐理。
接着,都讲教授指法:竹笙上密布着数十根长短不一的笙管,每根对应一个音孔,需双手十指协同按捺。
夏嬉嬉拿着一支造型古朴的竹笙,手指在音孔上按来按去,却总也吹不成调,急得鼻尖都冒汗了。
金元宝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拿过她的竹笙,示范给她看:“你瞧,手指须得这般按。”
宋乾倒是学得快,没一会儿就能吹出简单的调子,惹得都讲频频点头。
夏嬉嬉便学着宋乾的指位按住音孔,然后含住吹口,鼓起腮帮用力一吹。
“噗”地一声闷响,全无清越之音。她调整气息,再试一次,气息却只在笙斗里打转,发出“呼噜呼噜”的怪响。
都讲见状,缓步到夏嬉嬉身旁,温言道:“莫急,莫躁,吹笙之道,首重气息。非是蛮力,而在绵长匀细,如春蚕吐丝,绵绵不绝。口型要圆润如含珠,气息要下沉丹田,徐徐送出,意念专注音孔之上。”
夏嬉嬉依言调整,不再用蛮力,而是尝试着将气息沉入小腹,想象着吹动一片羽毛般轻柔送出。
一次,两次……终于,一声虽微弱却清晰、带着竹管特有共鸣的音符,从她手中的笙苗里颤巍巍地飘了出来!
虽不成曲调,音准也欠佳,但这第一声成功的鸣响,却让她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
整个下午,夏嬉嬉便沉浸在这初窥门径的乐趣中。她一遍遍地尝试着吹响单音,练习着气息的掌控,熟悉着指孔的位置。
一天的课程下来,夏嬉嬉虽感疲惫,精神却极好。
坐在回藕香舍的船上,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她不由得感叹道:“本以为来这清修之地当姑子,会是青灯古佛,枯坐念经,无趣得很。没想到竟有这许多有意思的物事可学可做!”
“什么姑子?谁告诉你来当姑子了?”金元宝闻言差点跳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夏嬉嬉,仿佛听到了什么大笑话。
“前儿个……碰见迎蓉,她这样说的……”夏嬉嬉皱眉回忆着,“说我这是要‘斩断尘缘,伴青灯古佛’去了……”
“金迎蓉懂得什么!她的话你也信!我们是俗家弟子!俗家弟子懂不懂?带发修行!不是剃了头出了家的真道士真姑子!这里头的学问大着呢!修身养性,习武强身,研习典籍,通晓音律,甚至还要学些医理卜筮!晓不晓得?”
金元宝连珠炮似的分说了一通。
“喔……原来如此……”夏嬉嬉才知自己想岔了。
“对了,你午间睡着了,错过了一件要紧事。”金元宝忽道。
“什么要紧事?”夏嬉嬉一头雾水。
“咱们从异兽薮里带出来的种子该试种了,但我和宋乾于农事上都是门外汉,只得去央烦元阳,他也未有十足把握,只说暂且种下几颗试试。你先前既学过些农桑的课程,或许也能帮衬一二,明儿个一道去瞧瞧罢。”金元宝说。
金元宝这么一提,夏嬉嬉不由得着急起来:“阿姊这些天正靠着从薮里带回来的灵草吊着命呢!等现存的灵草耗尽了,咱们也断无可能再进薮一趟……所以,这仙草无论如何也必须得种出来!”
她斩钉截铁地说着,目光异常坚定。
金元宝忙附和道:“是是是,借你吉言,定然能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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