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约莫十岁光景,嬉嬉尚只四五岁年纪。
一日黄昏,天色将沉未沉之际。七爹在邻村做长工尚未归来,我便领着嬉嬉在厨下烧火煮饭。
灶膛里松柴噼啪作响,明灭不定的火光照得嬉嬉小脸儿通红,她蹲在灶前,只管盯着那跳跃的火苗出神。
忽听得院中一阵窸窸窣窣,草叶子拂动得甚急。我心下一喜,只道是七爹归家,忙直起身子,推了柴扉探头张望。
这一看,只唬得我魂飞魄散!哪里有七爹的影儿?竟是一条碗口粗细的花皮大蟒!正盘踞在鸡圈之中,口中吞着我家最肥硕的那只芦花老母鸡!
再看那几只平日下蛋的母鸡,此刻已没了踪影,地上只剩零落的几片带血羽毛。
这可真要了我的命!在这交通不便的山村里,能下蛋的母鸡金贵得很!嬉嬉每日一碗蛋羹更是断断少不得的滋养!
我本欲呼救,奈何村里人烟稀少,住得又散,断然是没人应声的。
眼瞅着那孽畜吞了那只最肥的老母鸡,扭身又朝角落瑟缩的几只探去。
我心头一紧,再顾不得许多,先将嬉嬉抱入厨房,急急掩上门板,千叮万嘱她莫出声,莫要出来。随后把心一横,操起灶旁一支燃得正旺的松明火把,又拖过倚墙而立的那柄沉重大铁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院中腥气扑鼻,那蟒蛇见我孤身瘦小,竟全无惧意。它慢悠悠昂起头颅,口中蛇信吞吐,嘶嘶作响,一双骇人竖瞳死死钉在我身上。
我强压着惊惧,挥舞手中火把,想唬着它把鸡吐出来。可那蟒蛇只是往后略缩了缩身子,仍盘踞在鸡窝不走,显见未将我这点微末伎俩放在眼里。
情急之下,我举起沉重铁锹,拼尽全身气力,朝着那粗壮蛇身狠狠劈落!只听“当”的一声闷响,锹刃竟如击在滑石之上,只蹭掉几片乌鳞,那蛇身一扭,毫发无损,反震得我双臂发麻,虎口生疼。
那孽畜吃痛,凶性大发,电光石火间,巨头一探,尖利的獠牙已擦过我的胳膊,登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我痛呼一声,踉跄后退,手中铁锹愈发沉重,几乎握持不住,气喘吁吁。几番徒劳劈砍,非但未能伤其要害,反被它乘隙噬咬数处,衣衫尽破,血染襟袖。
眼看气力将竭,臂膀酸软得再提不起铁锹,厨房窗内陡然传来嬉嬉的哭喊,想是方才一番搏斗声惊了她。
她的哭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刺耳,那巨蟒闻声,竟倏地弃了我,竖瞳转向窗棂,扭动庞大身躯,直朝那传出哭声的窗口而去!
我脑中“嗡”的一声,魂魄几乎出窍!它竟要去寻嬉嬉!霎时间,什么恐惧伤痛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也不知哪里生出的蛮力,我猛将铁锹丢开,合身扑上,双臂死死箍住那滑腻冰凉的蛇身中段,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拖拽!
那蟒蛇骤然受制,凶性狂发,巨头猛地回转,血盆大口狠狠咬住我左臂,利齿瞬间深陷入肉里,钻心的痛!
更可怕的是,它那粗长滑腻的身躯迅速缠到我腰上,继而绞上胸颈!冰凉的蛇鳞紧贴肌肤,一股子无可抗拒的巨力猛然收紧,我的腰骨咯咯作响,咽喉被死死扼住,气息立时断绝,眼前金星乱迸,耳中只听得自己骨肉挤压和血液冲撞太阳穴的轰鸣。
那一刻我只道自己完了!村人常言,遇蛇缠身,须断其尾或击其七寸。可此时,那要害七寸在其高昂的巨头之下,蛇尾又深埋于重重盘绕之中,莫说手无寸铁,便有利刃在手,又如何能够得着?
窒息带来的绝望如潮水灭顶。我望着窗内嬉嬉惊恐的小脸,心中着实不甘——不能死!我若死了,嬉嬉如何能逃毒口?!
霎时间,一个念头在濒死的混沌中异常清晰:真恨不能手中有一根烧红的铁链,狠狠勒住这孽畜的咽喉!
此念一生,只见眼前骤然爆开一片霞红光芒,灼灼如烈焰初燃,瞬间将我周身笼罩。更奇的是,臂上虽仍剧痛,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自心口涌出。
低头看去,但见自己双手间竟延伸出一束璀璨霞光,凝实如练,正正缠绕在巨蟒粗壮的脖颈之上!且这光索竟随我心念而动,勒紧!再勒紧!
霞光灼灼,我周身筋骨在这非人绞杀之下咯咯哀鸣,那蟒蛇的肌肉之力,远超凡人想象,如铁箍般层层收紧。
纵有神异霞光护持,亦觉胸腔憋闷欲裂,五内翻腾。缠斗间,那冰冷蛇头离我面门不过寸许,腥风扑面,竖瞳里映着我惨白如死的脸。
千钧一发之际,我心念电转,陡然催动那缠绕蛇颈的光圈,霞光如活物般倏忽上移,死死箍定其头颅下方要害七寸!我拼尽最后一丝残存意志,双手死命一拉!
那蟒蛇本能地咬向我的脑袋,就在它獠牙几乎触及我面颊的刹那,高昂的巨头猛地一僵,凶光四射的竖瞳瞬间涣散,缠在我身上的万钧巨力如退潮般骤然松懈,冰凉的蛇躯软塌塌地垂落下来,“噗通”一声闷响,砸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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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风爻幻薮请大家收藏:()风爻幻薮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我也随之滚落在地,浑身瘫软如泥,大口呛咳着,猛吸着失而复得的空气。然而心头那根弦丝毫不敢放松,那束霞光仍牢牢缠在蛇的七寸要害处,不敢稍懈。
目光急扫间,瞥见院角劈柴的斧头,便连滚带爬扑过去抓起斧柄,回转身,对着那瘫软在地的巨蟒,使劲朝它砍去。
一下,又一下,直到那粗壮蛇身断作数截,我才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跌坐在血泊旁,浑身抖个不住。
待七爹归家,推门看见院子里的场景,也是唬得魂飞魄散。
自那日起,本就忌惮我们家的村里人,见面更是绕着道走,连平日常有的招呼也不敢打了。
我倒也没空理会他们这些,因为自那天起,每至夜深人寐,身上那曾助我杀蟒的霞光便幽幽亮起,明灭不定。
光盛时,身躯能如羽毛般离床而起,悬于半空;光灭时,则猝然坠落,重重砸在床板或地面。
那被蛇牙撕咬的伤口本已结起暗红硬痂,经此跌摔,痂裂血渗,痛彻心扉。
无奈之下,只得将厚厚的稻草铺满卧房地皮,聊作缓冲。然飘升时若撞上屋顶梁椽,依旧痛得眼前发黑。
七爹夜夜听闻我房中闷响与压抑痛呼,却从不曾推门探问半句。只是默默将那段巨蟒残躯拖至院角,不声不响地剥皮、剔骨、斩块。
灶膛里柴火终日噼啪,粗陶瓦罐炖煮不息,整整大半个月,那蛇肉便成了我们贫瘠饭桌上唯一的荤腥。
那时节我们光景艰难,一年到头本吃不了几顿肉。偏生那蛇肉异常鲜美,待最后一块蛇肉吃完没了后续,我便抓心挠肝地每日只想吃一顿肉。那蚀骨的馋意竟比伤口的疼痛更难熬。
又一日,七爹照例出门做活。我将嬉嬉托付给村头老成些的村长娘子带半日,虽然她们面上不大情愿,但也不敢不应承。
我挎上那只修补过多次的旧竹篓,独自朝山梁走去,翻过山便是大海,海边兴许能捡到些鱼虾蟹贝,打打牙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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