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是一方干净清幽的小院,与寻常院落无异,只是天空阴沉沉的,看不见太阳。
两人一前一后从房中出来,外面阴冷阴冷的,寒风阵阵。
夏嬉嬉紧了紧身上的薄被,仍是冷得打了个喷嚏“啊切!”
“嘶……”金元宝冻得直哆嗦,抱着那唯一的枕头,突然跳回屋内,转身拖着一条粗麻棉布的褥单将自己胡乱围了起来。
“什么鬼地方?!寒冬腊月似的!”他骂骂咧咧道。
夏嬉嬉回头嘘道:“小点声!”
金元宝身上有了遮盖,状态自然了不少,几步蹦到夏嬉嬉面前,嬉皮笑脸道:“成了,这下你尽管瞧我,爱看多久看多久,啊?”
夏嬉嬉鼓着腮帮斜了他一眼,懒得搭理,自顾自往院外走去。
“唉唉唉!我走前面!万一有什么凶险……”金元宝慌忙跟上,一个闪身窜到她前头。
不远处有几个仆从装扮的丫鬟婆子在打扫院落、浇花、喂鸟……
金元宝一个箭步冲过去,又神色慌张地跑回来,唬得气喘。
“怎么了?”夏嬉嬉问。
“他们个个面色青灰,眼里白多黑少,不像是活人呐!可又能动,能做事,太瘆人了!”金元宝惊恐地描述着。
“什么?”夏嬉嬉信不过元宝,兀自走过去看,未至近前,便见一丫鬟抬起脸,向她行礼:“请少奶奶安。”
这丫鬟的面容果如金元宝所言,呈一种死寂的青灰色,且声音呆板,毫无情绪。
夏嬉嬉不禁倒抽一口凉气,脚步匆忙地走了回去。
“如何?我说什么来着?怕我哄你,偏要自己去瞧!这下可好,吓得不轻吧!”
金元宝念叨着,眼珠一转,恍然想起什么:“你说……那几个妖孽……不会真胆大包天把咱俩给……杀了吧?这鬼地方……这鬼地方怎么看都像……阴间啊!”
“阴间?”夏嬉嬉心头一凛,四处望了望,皱眉道,“怎会是阴间?我们幻身死后,不是去风爻国吗?”
这话提醒了元宝,他不禁眸光一亮:“对啊!我们是幻!而且我俩现在有血有肉、活蹦乱跳,与那些活死人明显不同!”
“也就是说!咱俩还没死,不过是……误打误撞,闯进了这阴间。罢了,权当是来散散心,长长见识!”
金元宝说着,整个人松弛下来,裹紧那条滑稽的褥单,大摇大摆地又往前走去。
一个小厮提着水桶恰好迎面过来,见了金元宝,动作僵硬地放下桶,屈身行了个礼道:“请少爷安。”
“少……少,你……怎么知道我是少爷?”金元宝声音发颤,显然没料到这“活死人”竟会开口招呼他。
小厮没回答,低头提起水桶,蹒跚着走开了。
“方才……还有个丫鬟,喊我少奶奶……”夏嬉嬉小声嘟囔道。
“许是……咱俩生得面善,恰巧像他们以前伺候过的主子罢。”金元宝干笑着猜测道。
正说着,前方一处正房屋子的厅堂内,颤巍巍走出来一个同样面色青灰的老太太。
她拄着根深色拐杖,站在廊下,朝他们招手:“元宝,来。”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呆滞在那里挥动枯瘦如柴的手臂。
金元宝却是一愣:“祖母?!”
夏嬉嬉闻言,惊愕地瞪着他与那老太太,元宝讪讪解释道:“这是我祖母,就是大伯、二伯和我爹的母亲,估计是还没排上队投胎转世呢。”
话罢,他几步跨上台阶,亲切地拍了拍祖母的肩,笑道:“您老人家身子骨还好么?这外头寒气重,没事儿就回屋暖着去,别在这儿站着受累,啊?”
老太太听了这话,干瘪的嘴巴缓缓张开,似在微笑。只是嘴里黑洞洞的,一颗牙都没有。
夏嬉嬉觉着这一幕十分惊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不知金元宝还站那做什么。
“元宝,我的乖孙,你娘……又在玉显房里,你去把她喊出来。”老太太说。
“祖母,您说笑呢!我阿娘怎么可能在这儿?”金元宝道。
“在的,就在那屋里,你快去。”老太太抬手指了指斜对面的一处房屋。
“成,成,我瞧瞧去。”金元宝口中应着,走下台阶,朝夏嬉嬉使了个眼色,两人便一同朝那屋子走去。
“玉显是谁?”夏嬉嬉悄声问。
“我爹的名讳,嗐!我祖母活着那会儿,不待见我娘,三天两头寻她不是,尤其见不得我娘跟我爹在一处说话亲近。谁承想……这都到了地下,她还记着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呢,哎……”
金元宝摇头叹着,脚下步子倒没停,信步走向祖母所指的那栋屋子。
还未走近,远远便瞧见那厢房前的抄手游廊里,一个女子倚坐在“美人靠”上。
她身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绯色薄袄,下系月白棉裙,手中握着一柄素色团扇,侧影温婉娴静。
金元宝的目光骤然定住,似是魂魄被什么吸引着,慢慢步入回廊。
那绯衣女子身前,半蹲着一个中年男子。男子穿着深灰棉袍,正低头托着女子的手,专注地往她指甲上涂抹着花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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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风爻幻薮请大家收藏:()风爻幻薮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阿娘……阿爹?”金元宝声音发颤地唤道。
女子迟钝地侧过脸来,她目光空洞无神,面色却是红润的,嘴唇也呈自然的淡粉色,与夏嬉嬉金元宝一样,还是鲜活的人!
她身前的男子,闻声也抬起了头,面色是介于鲜活与死寂之间冷白色,嘴唇泛着青紫,眉眼间尽是疲惫与困倦。
“娘……”金元宝走到那女子身前,怔怔地看着她,眼泪刷地就滚落下来,“娘……呜呜……娘啊……”
他哭得跪了下去,伏在女子膝上悲恸不已。
“元宝……”女子茫然无措,像做了错事一般,慌乱地拿帕子擦元宝的脸,“莫哭……是阿娘不好……莫哭。”
她的目光越过金元宝耸动的肩膀,寻到站在廊柱阴影里的夏嬉嬉,迟缓地抬手招了招:“嬉嬉……来。”
“我?”夏嬉嬉指了指自己,“你认识我?”
“是……你……你把元宝……扶起……劝……劝他。”女子说话不太利索,结结巴巴道。
夏嬉嬉沉了沉气,走到金元宝身侧,弯腰凑近他耳边,低声道:“快起来!你这娘不对劲,假的!”
“你胡说,她就是我娘。”金元宝拂开夏嬉嬉试图搀自己的手,兀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夏嬉嬉烦闷地跺了跺脚,恨不得扔下他自己跑掉算了。
她抬眼望了望四周,全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将这方天地笼罩得虚无缥缈,似无处可去,只能暂且静观其变。
她谨慎地看着眼前这诡异的“母子重逢”,以及旁边那个形容古怪的“爹”。
那冷面紫唇的男子已站起身来,开口道:“元宝,你如今已是成家立室之人,该有担当了。岂能再如孩童般一味缠着你母亲?像什么样子?”
“我……何时,成家了?”金元宝听出些异样,抽噎着抬起雾蒙蒙的眼睛。
“咱们家从前清寒,不如现今的光景,便早早为你买下一个童养媳,养在家中。”
男子指了指夏嬉嬉,续道:“如今你们都已长大成人,早已圆房成亲。你也该收收心,为你那小家做些打算了,莫要再终日腻在你母亲身边了。”
“这位叔伯,您这瞎话编得可真是……”
夏嬉嬉简直要被这荒谬绝伦的“身世”气笑了,双手叉着腰,正欲辩驳两句,却被元宝打断问道:“我与她何时成的亲?”
“唉!你这孩子,成日里浑浑噩噩,没心没肺的,可如何是好!”男子叹道,“你结亲都满三年了!嬉嬉入门至今,迟迟未有身孕,你祖母为此心急如焚。若再这般耽搁下去,少不得要替你张罗纳妾之事了!”
“是……是啊……”那绯衣女子也迟缓地接话,目光飘忽地瞟了夏嬉嬉一眼,“就是……不知……嬉嬉……同不同意……纳妾。”
“哦?是么!”金元宝似清醒了几分,用力吸了吸鼻子,用裹在身上的褥单把眼泪擦干了。
“阿娘,这家里下人们都有齐整衣裳穿,我和嬉嬉的衣裳和鞋袜呢?我俩总不能每天都裹着被子和褥单,赤着脚出来晃悠吧?”金元宝把光脚丫自褥单下伸出来问道。
“这……”绯衣女子脸上显出无助之色,看向身旁的男子。
男子接话道,“你俩的四季衣裳、鞋袜佩饰,都由你祖母亲自收管在她房里的樟木箱笼中。你祖母发下话来,一日抱不上重孙子,你们便一日不得踏出那个小院!”
“呵!”夏嬉嬉在一旁听着这几人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气得连连冷笑,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
“那……成!我和嬉嬉先去找两身衣裳穿,拾掇利索了,再来给您二老请安。”
金元宝起身,整了整绯衣女子膝上被他方才揉皱了的衣衫下摆,看着她笑了笑:“娘,您稍坐,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拉着夏嬉嬉走出了回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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