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戈的膝盖深深陷在碎石里,尖锐的石棱刺破皮肉,血与尘土混在一起,粘腻地糊在粗布裤上。他没有动,甚至没有试图调整一下这折磨人的姿势——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发出濒临极限的哀鸣,任何微小的移动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血从撕裂的嘴角溢出,沿着下巴的线条蜿蜒而下,温热,带着浓重的铁锈味。他懒得去擦。全部的意志和残存的气力,都凝聚在扣紧断刀刀柄的右手五指上。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凸起、发白,仿佛不是血肉,而是五根死死焊在刀柄上的铁钉。
对面,七宗宗主肃立,掌心相对。那团紫黑色的恐怖光柱旋转得越来越快,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在空中坍缩、膨胀,最终凝聚成一个直径逾丈、内蕴毁灭的灵气漩涡。漩涡中心是吞噬一切光线的极暗,边缘却迸射着妖异的紫色电蛇,疯狂抽取着周遭的空气,发出嘶嘶的、如同布料被持续撕裂的声响。
整个山谷都在这种力量下战栗。细小的砂石违反常理地漂浮起来,环绕漩涡形成诡异的石环。远处早已断流的瀑布,残余的水汽被无形的引力撕扯过去,顷刻间蒸发无踪。
陈无戈抬起头,目光穿透弥漫的烟尘,死死锁定那个散发着不祥光芒的漩涡。
胸口,玉简紧贴着皮肉,冰冷的触感和其上凹凸的符文,透过单薄的衣物,一下下硌着他,更像一下下敲打在他的心脏上。这不是疼痛,是沉甸甸的、滚烫的提醒——守经人以最后生命为代价换来的前路,正压在他最靠近生机的位置。
守经人的脸,那双至死未瞑、依旧望着他的眼睛,无比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
无声,却震耳欲聋。
站起来。
别让她死。
岩石后面,阿烬静静躺着,悄无声息,像一尊在狂暴战火中侥幸未碎的瓷偶,脆弱得让人心惊。
一股灼热的气流,毫无征兆地从脊椎骨缝中炸开!那不是温煦的暖流,而是沸腾的、如同烧熔铅水般的狂暴热力,沿着椎骨节节攀升,冲过玉枕,轰入百会,旋即疯狂灌向四肢百骸!
烫!痛!撕裂!
陈无戈牙关紧咬,齿缝间渗出新的血丝。他听见自己体内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咔”声,仿佛骨骼在被无形巨力碾碎又强行重组。千疮百孔的经脉在撕裂,旧伤在崩开,但与此同时,一股更古老、更蛮横、仿佛沉睡万古的力量,正从血脉的最深处咆哮着苏醒、喷涌!
双足,猛地蹬地!
不是踏步,是爆炸性的发力!
“轰——!”
脚下地面应声炸裂,蛛网状的裂痕疯狂蔓延!他借力腾空,双手将断刀高举过顶,刀身嗡鸣震颤,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一道庞大的虚影自他背后冲天而起,龙首人身,脊生狰狞骨刺,虽模糊不清,却散发着撕裂天地的凶戾威压,张开巨口,发出无声却撼动灵魂的咆哮!
刀锋,裹挟着那道血色龙影,决然斩落!
血色与紫黑,两股代表截然不同意志与力量的光流,在半空中悍然对撞!
没有瞬间的僵持。
只有——
“轰——!!!!!!”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响炸开,那并非单纯的爆炸声,更像是空间结构被蛮力撕扯、崩坏的哀鸣!肉眼可见的环形冲击波以碰撞点为中心,摧枯拉朽般向四周横扫!山谷地面如同波浪般剧烈起伏、塌陷,岩壁成片崩塌,断流的瀑布处冲起漫天浑浊水雾,又被紧随其后的热浪瞬间蒸干!
七宗宗主身形剧震,齐齐向后踉跄退去。
“暴怒”宗主那对燃烧着赤焰的拳头首当其冲,被血色龙影的余波扫中,他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后方山壁上,又软软滑落。他挣扎着抬起头,嘴角鲜血淋漓,望向陈无戈的目光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声音因剧痛和震惊而扭曲:“这……这力量……”
“贪婪”宗主袖口一空,那几枚精心淬炼的金钱镖早已在狂暴的冲击中化为齑粉。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空无一物的掌心,脸色铁青。“傲慢”宗主手中的白玉尺传来细微却清晰的“咔嚓”声,一道裂痕蜿蜒其上。他眯起双眼,死死盯住战场中央那道持刀而立的身影,眉心那枚邪异的印记不安地跳动起来。
其余五人,阵型早已散乱。
“懒惰”宗主悄无声息地收回了探出的锁链,脚步向后挪了半分。“嫉妒”宗主指尖捻着的毒针未及射出,便已寸寸断裂。“**”宗主精心布下的三重迷离幻境,刚具雏形便被至刚至烈的刀意撕得粉碎。“暴食”宗主喷出的腐蚀黑雾,更是被那血色龙影虚虚一吸,便如泥牛入海,消散无形。
“傲慢”缓缓抬起手,似乎想下达新的指令,但手臂悬在半空,终究没有挥下。
七人目光在空中急速交汇,虽无一言,却在刹那间达成了某种共识。
走!
没有丝毫犹豫,七道身影同时转身,化作七道颜色各异的虹光,踏空而起,朝着远离山谷、远离这座边陲小镇的方向疾掠而去。来时的从容与威势荡然无存,衣袍破碎,气息紊乱,甚至带着几分仓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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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焚天武经:断刀觉醒请大家收藏:()焚天武经:断刀觉醒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狂风卷起战场上尚未落定的烟尘,模糊了他们的背影。
“傲慢”宗主飞掠至半空,蓦然回首,目光穿过漫天的沙尘,精准地落在沟壑边缘那个依旧挺立的身影上。他嘴唇翕动,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风声与未息的能量余波,清晰地送了过来:
“陈无戈——中州见!”
余音尚在谷中回荡,七道虹光已彻底消失在天际尽头,只留下被搅乱的云气和一片死寂。
战场,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碎石从崩塌的山壁上偶尔滚落,砸在地上发出空洞的闷响。那间曾作为庇护所的木屋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残骸,守经人的蛇头杖斜斜插在浸透鲜血的泥土里,杖首微微晃动。守经人静静躺在不远处,双眼依旧圆睁,望着这片他守护到最后一刻、又葬身于此的土地。
一道深达十丈、狰狞可怖的沟壑横贯整个谷底,将大地撕裂。无数被震碎、被刀气切割的岩石违反重力般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沉降。陈无戈拄着断刀,站在沟壑的边缘,肩头、发梢落满灰白色的岩粉,像一尊突然失去目标的石雕,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声粗重得吓人,每一次吸气,胸腔都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肋骨处像是有钝锯在来回拉扯。嘴角的血早已凝结成暗红的痂,新的血珠又从开裂的伤口渗出,顺着下巴的弧度,一滴,一滴,砸在脚下滚烫的焦土上,洇开小小的深色斑点。他没去理会,目光死死锁住七宗消失的天际,直到最后一丝灵力波动也彻底消散在风中,仿佛要确认那不是又一个诡谲的幻术。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摊开手掌,那枚玉简静静躺在掌心,温润的乳白色已显得有些黯淡,表面多了一道细微却深刻的裂痕,仿佛也承受了方才那惊天一击的余波。他收拢手指,紧紧握住,指节因为用力而绷得发白,玉简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其细微的动静。
先是小石子滚落的“咔啦”轻响,紧接着是粗布衣料摩擦岩石的窸窣声。
陈无戈猛地回身,断刀随之横移半尺,刃口反射着渐亮的天光,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阿烬坐在那块当作临时遮蔽的岩石后面,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她抬起头,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唯独那双眼睛,清澈却带着深不见底的疲惫,正一眨不眨地落在他身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着早已脏污的红裙边,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深深印刻进去。
陈无戈手腕一翻,断刀“锵”一声轻响,收回背后。他转身走向她,脚步有些虚浮,踩在碎石上略显踉跄。在她面前蹲下,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正常,不再有之前那种灼人的滚烫。又轻轻捏住她的手腕,指腹下传来的脉搏跳动虽然微弱,但节奏平稳,不再有濒临断绝的紊乱。
“醒了?”他问,声音因为脱力和干渴而沙哑。
阿烬点点头,视线依旧停留在他脸上,尤其是他嘴角和下巴凝固的血迹。她慢慢抬起手,似乎想碰一碰,指尖却在即将触及他皮肤时顿住,蜷缩着收了回去。
“我没事。”他又说,语气平板,听不出什么情绪。
阿烬没有应声,只是忽然低下头,将脸埋进并拢的膝盖里,瘦小的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了一下。陈无戈以为她在哭,正有些无措,却见她只是用双臂环抱住小腿,将自己更紧地缩成一团,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幼兽。
他没有再追问。
撑着想站起来,却觉得双腿灌了铅似的沉重。他拖着断刀,一步一顿地走到那道骇人的沟壑边,弯腰捡起一块悬浮在低空、边缘被刀气切割得平滑如镜的碎岩。石头入手沉重,表面还残留着灼热的余温。他五指收拢,用力一捏,“噗”的一声轻响,坚固的岩石在他掌心化为齑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随风飘散。
风更大了些,掠过满目疮痍的山谷,发出呜呜的咽鸣,卷起血腥、焦土和淡淡的、属于守经人身上那种特殊药草的气味,那气味混杂在风里,正在迅速变淡,终将消散无踪。
陈无戈走回阿烬身边,脱下自己那件早已破烂不堪、沾满血污尘土的外衣,展开,轻轻盖在她单薄的身上。然后他自己挨着岩壁坐下,将断刀横放在并拢的膝头。刀身依旧温热,其内蕴藏的古纹力量已经平复、隐退,但细细感知,仍能捕捉到一丝微弱却顽强的战魂波动,在刀身深处缓缓流淌,如同永不熄灭的余烬。
他闭上眼。
极度透支后的虚空感如同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上来,瞬间淹没了他。身体内部仿佛被彻底掏空,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传递着酸软和无力。但他不敢真正睡去,甚至不敢放松警惕。耳朵依旧竖着,捕捉着风穿过岩缝的变调,远处偶尔滚落的碎石声响,以及近在咫尺的、阿烬渐渐变得悠长平稳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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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焚天武经:断刀觉醒请大家收藏:()焚天武经:断刀觉醒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你刚才……”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刚醒来的微哑,却打破了凝滞的寂静,“那一刀。”
陈无戈睁开眼,看向她。阿烬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正望着他。
“不是你以前用的招。”她补充道,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
陈无戈沉默了几秒,迎着那双澄澈的眼睛,点了点头:“是新的。”
“从哪来的?”
“血脉里。”他回答得简略,但这三个字似乎已足够。
阿烬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眼底瞬间明了。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将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外衣又往里拢了拢,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些,然后重新靠回岩壁,慢慢地、彻底地合上了眼帘。
陈无戈的视线停留在她的侧脸上。晨光渐亮,勾勒出她清晰的轮廓。睫毛又长又密,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弯疲倦的阴影。鼻尖冻得有些发红,干裂的嘴唇微微抿着。比起最初在雪夜竹篮里见到时,她瘦了太多,脸颊凹陷下去,下巴尖得几乎能戳破那层薄薄的皮肤。
他低头,摊开自己的手掌。掌心布满厚厚的老茧和纵横交错的细微伤口,虎口处因长时间全力握刀而撕裂,凝结着黑红的血痂。刚才那超越极限的一刀,几乎抽干了他体内残存的每一分力量。他很清楚,如果七宗宗主不是被震慑退走,而是选择不惜代价再次围攻,他绝对无法挥出第二刀。
但现在,他们毕竟退了。
因为那一刀。
因为《断魂刀·终式》第一次真正现世,所展露出的、超越境界的毁灭威能。
他将断刀往怀里收了收,刀柄抵着小腹,刀尖依旧警惕地指向外侧。姿态是一个护卫者,也是一个随时准备暴起的伤兽。他对自己说,只要还有人敢靠近,只要威胁尚未解除,他还能再出一刀。
哪怕,真的只剩下最后一刀。
天光,终于彻底挣脱了云层的束缚。
一缕金色的阳光劈开尚未散尽的烟尘,斜斜地射入谷底,恰好照亮了沟壑最深处的裂隙。空气中,无数被狂暴能量搅动、尚未完全平息的微末灵光,如同夏夜萤火,在光柱中缓缓漂浮、沉落,给这片死寂的战场增添了几分虚幻的静谧。
阿烬的呼吸声变得更沉、更均匀。
她终于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陈无戈维持着靠坐的姿势,没有再动。
时间失去了意义。风持续地吹,带着越来越淡、却始终萦绕不散的血腥与焦灼。他仿佛又嗅到了守经人身上那股独特的、混合了多种草药的味道,那味道在记忆里与老镇长卧房弥留的气息、程虎最后一次重重拍在他肩头时带来的尘土味、周伯塞给他那本染血《虎啸拳》时书页的霉味……交织在一起。
这些人,一个个,都走了。
为了“陈无戈”这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沉重过往,为了他怀里这个身负焚纹的女孩,为了“陈家”这两个早已被鲜血浸透、却似乎仍未断绝的字。
他蓦地睁开眼。
沟壑对面,一块悬浮了许久的桌面大的岩石,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能量,缓缓地、笔直地坠落,“咚”一声砸进松软的焦土里,闷响回荡。与此同时,膝头的断刀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震,刀柄在他虚握的掌心自动转了半圈,发出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他立刻收拢五指,重新握紧。
远处,光秃秃的山脊小径上,一只漆黑的乌鸦扑棱着翅膀落下,停在枯死的树杈上。它歪了歪头,用猩红的小眼睛打量了一番下方这片陌生的、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谷地,然后张开喙,“呱”地发出一声嘶哑难听的啼叫,振翅飞走,消失在嶙峋的山石背后。
几乎就在乌鸦叫声响起的刹那,阿烬搭在岩石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将脸转向陈无戈这边。即使在睡梦中,那两道秀气的眉毛也微微蹙着,仿佛承载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忧思。她的一只手从盖着的外衣下伸了出来,苍白、纤细,指甲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就那么自然地搁在冰冷的石面上,距离他的腿边,只有不到半尺。
陈无戈低下头,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那么小,那么瘦,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就在不久前她刚苏醒时,那冰凉的指尖曾勾住他的小指,传递过一丝微弱却真实的依赖。现在,这只手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指尖微微蜷曲,像在无意识地等待着什么,又像只是沉睡中无心的放置。
他没有去碰触。
只是将横在膝头的断刀,握得更稳了些,调整到一个更利于瞬间发力的角度。
初升的阳光爬升得更高了些,一道明亮的光斑越过沟壑,恰好落在他怀中断刀那宽阔的刀脊上。历经血战、沾染尘灰的暗沉刀身,将这道光折射成一片温润而坚韧的暗红色,如水又如血,静静流淌,最终映照在他线条冷硬、沾染血污的脸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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