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那沉厚的轰鸣并未停歇,隐隐约约,仿佛成了这片焦土大地新的背景音。陈无戈站在一道最宽的裂缝边缘,向下望了一眼,深渊漆黑,只有那赤红纹路在极深处如脉搏般明灭。他手指始终没有离开刀柄,紧握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出青白色。阿烬没有催促,只是抬起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后腰那冰冷的刀鞘边缘。很轻的一个动作,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
他回头,看向她。
她的脸仍无血色,眼神却静得如同深潭,映出他同样沾满尘灰与血痕的面容。没有言语,也没有更多的动作,只这一个短暂的对视,便读懂了彼此的决定——此地不宜久留。无论地底有什么,此刻他们都无力深究。
他转过身,迈步离开裂缝边缘。阿烬紧随其后,落后半步,如同来时一样。
身后,那半截残碑上的“返祖归源”四字,金色光晕彻底敛去,恢复了暗沉的血色,如同干涸已久的陈旧血迹。堆积如山的尸骨在渐亮的天光下重归死寂,只有风穿过其间,发出空洞呜咽。
他们穿行在战场边缘的焦土上,步履谨慎。地面仍残留着高热,有些地方裂开细小的口子,里面暗红色的熔浆尚未完全凝固,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味和热浪。他们绕开这些危险的陷阱,循着一条几乎被灰烬和碎骨掩埋的古老小径前行。风卷起地面的浮尘和更细碎的骨渣,扑打在粗布衣裳上,发出单调而萧索的沙沙声。
陈无戈左臂的旧疤还在隐隐发热,不再是那种要烧穿筋骨的剧痛,而是变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温热的烙印感。它沉静地蛰伏在皮肤下,却无比清晰地昭示着自己的存在,仿佛在无声地提醒他,有些东西一旦苏醒,就再也无法假装沉睡。
天光微亮,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他们抵达了一处山坳的背阴面。前方是一个几乎被藤蔓完全遮盖的废弃矿道入口,若非有心寻找,极难发现。洞口旁歪斜地立着半截朽烂的木桩,上面用利器刻着一个粗糙的箭头符号,指向洞内。刻痕很旧了,边缘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但陈无戈认得——那是多年前某次任务后,一个现已不知所踪的旧识约定的暗号之一。
他在洞口停下,从怀中取出一块叠得方正的黑布,动作熟练地抖开,裹住头脸,只露出一双沉静而警惕的眼睛。又拉低了头上那顶边缘破损的斗笠,阴影几乎遮去了大半张脸和身形轮廓。做完这些,他才侧身示意。
阿烬默默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然后学着他的样子,将烧焦发尾的木棍更紧地握在手中,另一只手理了理额前沾着暗红灰斑的碎发,安静地站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将自己同样隐入他身形带来的阴影里。
矿道内充斥着潮湿阴冷的空气,与外界战场的灼热截然不同。石壁不断渗出冰冷的水珠,滴滴答答落下,敲打在生满铁锈色苔藓的岩块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响声,更显得通道幽深寂静。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碎石路,积着浅浅的泥水。两人一前一后,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黑暗中出现了一点摇曳的昏黄光芒,以及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门轮廓。
门缝里透出烛光,也映出两个把守者的身影。他们都戴着毫无表情的灰白色面具,遮住全脸,只留眼孔。手中持着短柄戟,腰间皮带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符箓,有些泛着微光,有些色泽暗淡。肃杀而精悍的气息,与这废弃矿洞格格不入。
陈无戈在距离铁门五步外站定,右手自然垂在身侧,看似放松,实则肌肉微微绷紧,处于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阿烬停在他斜后方,呼吸声压得极低。
“来路?”左侧的守卫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一种摩擦般的沙哑。
“北岭逃出来的。”陈无戈回答,嗓音低哑,刻意染上了一层浓厚的疲惫与劫后余生的仓惶,“道上听说,这儿能买命,也能卖消息。”
守卫面具后的目光锐利地在他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他腰间那柄用旧布随意缠裹的断刀上。刀鞘陈旧,毫不起眼。“规矩,刀兵不准带进去。”
陈无戈没有迟疑,顺从地解下断刀,用随身备着的干净麻布又层层缠绕了几圈,彻底遮住刀镡刀柄的轮廓,然后递了过去。右侧守卫伸手接过,在交接的刹那,手指似无意般用力捏了一下刀柄包裹处,似乎在感知内部是否有灵力波动。触手只有粗麻布的质感与金属的冰冷坚硬,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侧身让开。
铁栅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被向内推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股混杂着陈年霉味、廉价药草、隐约血腥以及劣质油脂燃烧的气味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间明显由矿洞扩凿而成的密室,长约二十步,宽约十步,高不过七尺,显得有些压抑。两侧墙壁上钉满了粗糙的木架,上面挂着的不是矿石,而是各式各样的命牌、残破的符纸、卷起的皮质地图或悬赏令,还有些认不出材质的怪异物品。角落堆着几个蒙尘的木箱,箱口半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空白或刻有符文的玉简。密室中央摆着一张矮脚木桌,后面坐着一个身穿宽大灰袍的人,脸上覆着一张造型古朴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白浑浊泛黄,瞳孔却异常锐利,像鹰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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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焚天武经:断刀觉醒请大家收藏:()焚天武经:断刀觉醒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陈无戈进门后并未立刻靠近桌子,而是不动声色地向右挪了半步,让自己靠着一侧墙壁,同时将阿烬完全挡在自己身形投下的阴影里。这个位置,既能观察全场,也避开了最直接的烛光照射。
桌后的青铜面具微微动了一下,那双浑浊而锐利的眼睛抬起,看了过来。灰袍下,嘴角的位置似乎向上弯了弯,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来了。”商人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陈无戈心头微凛,声音依旧平稳:“你知道我要来?”
“知道你会来的人,不止我一个。”商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从桌下摸出一枚淡青色的玉简,手腕随意一抖,玉简便划出一道弧线,径直飞向陈无戈。
陈无戈抬手稳稳接住,指尖触及玉简温润表面的瞬间,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玉简内蕴的灵气流转太过平稳均匀,不像是刚刚通过特殊渠道截获、还残留着传递波动的紧急情报,反倒像是被人提前准备好、静静温养了许久的物件。
他分出一缕微弱的神识,探入玉简。
几行清晰的文字在识海中浮现:“七宗之六,已齐聚赤炎城。血祭大阵刻画完毕,核心置于旧城主府地下。只待三日后的月圆之夜,引动地火天星,撬动此地残存的最大一条天地灵脉支脉。”
字迹是标准的修真界密令格式,笔划转折间还带着一丝七宗内部常用的禁制波动残留,伪造的可能性极低。内容也与他之前掌握的一些零碎信息隐隐吻合。然而,昨夜“嫉妒”宗主败退前那句“七宗不会放过你们”言犹在耳。若其余六人早已齐聚赤炎城布下如此大局,为何昨夜只有“嫉妒”一人现身拦截?这情报看似关键,却独独漏掉了最让他在意的一点——第七位宗主,此刻究竟在何处?在做什么?
他抬起眼,目光透过斗笠的阴影投向青铜面具:“就这些?”
商人摊开双手,袖袍垂下,露出一双保养得异常干净、甚至有些苍白的手:“就这些。足够你判断形势了。三枚中品灵石,这个价钱,不贵。”
陈无戈没有动,也没有去取灵石。身后的阿烬,手指轻轻勾住了他腰侧的一小片衣料,很轻微的力道。
“你没说实话。”陈无戈的声音低沉下去,在密闭的矿洞里带着一丝回响。
“我没说假话。”商人嗤笑一声,那笑声在面具后显得闷闷的,“情报是真的,字字属实。你要是不信,大可以不去赤炎城,或者……自己去验证。”
陈无戈向前踏出了一步。
步伐很轻,落在地面潮湿的碎石上,几乎没发出声音。但就在他脚掌触地的瞬间,整个密室的地面似乎都极其微弱地震颤了一下,桌上的烛火随之猛地一晃。他的左手缓缓抬起,虚握,做了一个标准的拔刀起手式——拇指虚顶,五指收紧,手臂肌肉线条绷起。可他的刀,明明已经被收走,正躺在门外守卫脚边的麻布包裹里。
商人的瞳孔在面具后骤然收缩。
下一瞬,异变突生!
门外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和金属坠地的闷响。只见那层层包裹的麻布突然从内部被无形之力撕裂,黯淡无光的断刀如同拥有生命般弹射而起,“砰”地撞开试图阻拦的守卫手腕,化作一道黑线,穿过铁栅门的缝隙,精准地飞回矿洞密室,稳稳落入陈无戈虚握的左手之中!
刀仍未出鞘,但一股凝练至极、隐含金铁杀伐之意的锐气已自刀鞘内迸发,割裂沉闷的空气,发出低沉却令人心悸的嗡鸣。
陈无戈的身影在原地模糊了一下,下一刻已如鬼魅般出现在矮桌前,刀鞘冰冷的末端,轻轻点在了商人青铜面具下的咽喉要害。
“你说的是真话。”陈无戈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但不是全部。”
商人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冷汗瞬间从鬓角渗出,顺着青铜面具冰凉的内壁滑下。他能感觉到那刀鞘末端传来的、并非虚幻的刺痛感。“我……我真的只知道这些!赤炎城的消息千真万确!”
“那你刚才,为何笑?”陈无戈盯着他面具眼孔后那双骤然涌现惊惶的眼睛。
“……什么?”
“你扔出玉简时,嘴角动了一下。”陈无戈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那不是见到生意上门的笑。你在等,等我的反应。你在试探,我是不是真的迫切想要知道‘全部’的真相。”
商人沉默了,只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面具后响起。
烛火不安地跳动着,将青铜面具映照得忽明忽暗,泛着幽幽的青光。矿洞内死一般寂静,连石壁滴水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
“再问一遍。”陈无戈将刀鞘向前轻轻送了半分,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带来压迫,又未真的刺破皮肤,“关于七宗,关于赤炎城,关于……我。你知道多少?”
商人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音:“我……我还听到一个风声,未经证实……据说,陈家祖宅之下,有逆转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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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焚天武经:断刀觉醒请大家收藏:()焚天武经:断刀觉醒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陈无戈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尽管大半张脸被遮住,但那瞬间迸发的寒意让近在咫尺的商人如坠冰窟。
“说清楚。”
“祖宅地下……有一座从未开启过的古阵,或者说,古殿?没人说得清。”商人的语速加快,带着恐惧,“那是陈家最后的底牌,也是最大的禁忌。连七宗在彻底控制此地后,也只敢封锁祖宅方圆十里,不敢轻易踏入核心,更别说挖掘破坏。有人说那是封印着上古凶魔的禁地,有人说那是陈家先祖留下的、能沟通某处秘境的钥匙……众说纷纭。”
“谁设下的禁制?陈家先祖?”
“不知道!”商人连忙摇头,“真的不知道!那禁制古老得难以想象,似乎与这片土地本身相连。但我知道一点——”他犹豫了,目光下意识地飘向洞壁某处更深沉的阴影,仿佛害怕那里藏着耳朵。
陈无戈没有回头,他的感知早已笼罩这狭小的空间,确信除了他们三人(包括门口不敢妄动的守卫),并无其他活物。这只是恐惧到极点的本能反应。
商人喘了口粗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十二年前,陈家……遭逢大变那夜,有个侥幸未当场死去的老仆,拼死逃出祖宅范围,在咽气前,对偶然路过的一个流浪修士断断续续说了句话……”
他停顿,吞咽口水。
陈无戈握刀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说……‘少主……若有一日能归……真正的路……必由此启……’”
陈无戈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左臂旧疤下的温热,似乎也随之涌动了一下。
阿烬此时,往前轻轻挪了半步,肩膀几乎与陈无戈相贴。她没有看商人,而是侧头望着陈无戈被阴影覆盖的侧脸。她锁骨处的粗布衣料之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热力透出,衣料细微地鼓动了一下。
“关于这祖宅,这‘路’,你还知道什么?”陈无戈追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没了!真的没了!”商人声音带上了哭腔,“那老仆说完就死了,听到这句话的流浪修士几年后也死在了探索某个遗迹的路上……我也是辗转多次才偶然得知这个残缺的信息。再多的……别说我不知道,就算知道,我说出来,也绝对活不到明天日出!”
陈无戈盯着那青铜面具上浑浊反光的眼孔,沉默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缓缓收回了抵在对方咽喉的刀鞘。断刀归鞘,发出一声略显沉闷的钝响。他转过身,不再看那瘫软在蒲团上的商人,迈步向铁栅门走去。
“你……你不杀我?”商人的声音虚脱般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侥幸。
陈无戈在门口停下,背对着他,声音平静无波:“你现在说了真话。杀你,只会让以后还敢开口的人,变得更少。”
门口的守卫早已被方才断刀自行飞回的景象震慑,见他走来,慌忙不迭地拉开铁栅门,大气不敢出。
陈无戈迈步出门,在踏出门口的刹那,停下,从怀中取出三枚流转着柔和光泽的中品灵石,轻轻放在门边一块略平整的石台上。不多不少,正是之前商人开出的价钱。
他走出矿洞,清晨带着凉意和淡淡硫磺气息的风迎面吹来,拂动他遮面的黑布与破旧的斗笠边缘。阿烬悄无声息地跟出,站到他身侧,依旧落后半步。
远处,赤炎城那如同被烈焰焚烧过的焦黑轮廓,在逐渐明亮的天光下愈发清晰,城墙高耸,如同巨兽的骨骸。
“走。”陈无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斩断一切犹豫的坚定,“去祖宅。”
阿烬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那根烧焦的木棍握得更紧了些,指节同样微微发白。两人并肩,踏上了通往赤炎城方向、却注定要中途转向另一条荒僻小道的路途,身影在稀薄的晨雾中渐行渐远,最终与苍茫的大地融为一体。
矿洞密室之内,青铜面具的商人依旧瘫坐在蒲团上,半晌,才颤抖着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苍白、布满冷汗、属于中年男子的普通面孔。他长长舒了口气,用袖口胡乱擦拭着额头的汗水。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密室墙角一处极其隐蔽的岩层裂缝。裂缝深处,似乎嵌着一点不反光的黑色。若仔细看,能辨认出那是一枚折叠成特殊形状的黑色符纸,此刻,那符纸正在极其轻微地震颤着,表面浮现出极其黯淡、几乎看不见的符文流光,仿佛随时可能被激活,将某种讯息传递出去。
但商人看着那符纸,挣扎了片刻,最终没有伸手去触碰。
他只是颓然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望着桌上摇曳将熄的烛火,眼神空洞。
他知道,从那个带着断刀、眼神如冰的男人踏入这里开始,有些早已沉寂的齿轮,便已经咔哒一声,重新咬合,开始转动了。而有些秘密一旦被重新提起,有些路一旦被指明,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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