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光阴,在重华宫主殿弥漫的药味和无声的僵持中流逝。
对于昏迷在生死边缘的允堂而言,时间或许已经失去了意义。
但对于守候在侧、每一刻都如在刀尖上煎熬的南烁,以及宫中其他各方而言,这两日却发生了不少事情。
慈宁宫内,药香终于驱散了那股若有若无的、令太医们束手无策的萎靡之气。
太后靠在床头,眼窝深陷,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只是那清明中沉淀着浓重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忧色。
吴明安刚刚为她撤下最后一根金针,额角还带着施针后的细汗。
“太后娘娘凤体受损的根源,在于一股外来药力,扰乱了原本平和的气血运行。
此药……说毒并非剧毒,说补却也绝非补益,性质奇特,故而先前太医未能对症。如今药力已被老臣施针配合汤药化解大半,后续只需温养调理,凤体当可逐渐康复。”
吴明安看了一眼太后平静得过分的面容,还是决定将部分实情说出,毕竟此事涉及天家骨肉,他一个臣子夹在其中,也实在难为。
“此药……经老臣查验,其配比手法与药材选用,与十五殿下近日所习……颇有相通之处。”
出乎吴明安的意料,太后听完,脸上并没有惊怒或不信之色。
她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良久,才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哀伤。
太后抬起枯瘦的手,无力地摆了摆,声音气虚微弱,睁开眼,目光望向窗外凋零的枝桠。
“吴院判不必说了……哀家……心里有数。那孩子……他心里憋着苦。是我们……是哀家,是皇帝……欠了他的。”
吴明安心中一紧,垂首不语。
“哀家有时候想……如果一开始,我们就对他不好,就把他当个透明人,彻彻底底地忽视他……那孩子,或许就不会生出期待,也不会……这么难过。是我们给了他虚假的亲情、温暖,又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亲手把那点火苗掐灭了……他才变成今天这样……”
太后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蕴含的歉疚与悲凉,让吴明安这个见惯生死、深知宫廷冷暖的老太医,也不禁心头酸涩。
他也见过,当年那个总是跟在小太子身后、眼睛亮晶晶笑闹着的十五皇子,是在太子那杯毒酒之后消失的。
陛下选择了保太子,贬斥了相关宫人,却对那个中毒几乎丧命的小儿子,只有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抚。
或许在那个时候选择处理的方式没明显,让小殿下出出气,他也不会去伤及太子性命的。
重华宫主殿,龙榻上的允堂,这两日的情况时好时坏。
大多时候都是昏沉嗜睡,偶尔会醒来片刻。醒着的时候吃了喝了药只望着帐顶或墙壁,对守在榻边的南烁视而不见,对南承瑜、南承钰、南承阳等人轮流前来“探视”也一丝不给反应。
南烁几乎寸步不离。
只有在允堂昏睡时,他才敢稍微放松紧绷的神经,坐到御案后处理那些无法再拖延的紧急政务,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龙榻。
他常常在允堂沉睡时,轻轻握住儿子露在锦被外的手。
那手苍白瘦削,触感总是冰凉,无论让张敬轩命人在殿内多添置几个烧得通红的炭盆,将殿内烘得如同暖,那股从允堂骨子里透出的寒意仍没法改变。
期间,永安宫也传来消息,叶清涵近日精神不济,夜间多梦惊悸,太医诊断是心绪不宁,开了安神的方子,却效果寥寥。
南烁一听便明白了,这恐怕也是允堂的手笔。
他心中涌起一股挫败失落,允堂这是……在彻底倒下前,就计划了将他心中的怨恨,均匀地洒向了所有他曾抱有期待、又最终失望的“亲人”吗?
就在南烁身心俱疲之际,殿外传来张敬轩低声急促的通传。
“陛下,国师大人与沈太傅在外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南烁精神一振,立刻放下朱笔。“快宣!”
国师沈煜二人步入殿内,对南烁行礼。
“可是有‘鬼手医仙’的消息了?”南烁不等他们开口,便急切地问道。
国师与沈煜对视一眼,沈煜上前一步。
“启禀陛下,臣与国师大人派出的各路人马,已将西南苗疆、南疆瘴林、西域雪山等可能之地反复搜寻,至今……仍未找到‘鬼手医仙’的确切踪迹。此人行踪飘忽,似已多年不现人间,恐……难在短期内寻获。”
南烁眼中那点希冀瞬间黯淡下去,脸色又白了几分。
国师见状,连忙补充。
“不过,陛下,臣以书信连日送出,终与当年赠药的那位云游道长取得了微弱的联系!”
“他在何处?”
“道长行踪更为缥缈,此刻应在东陵之内。道长知晓陛下急迫于十五殿下危殆,已往返,但非瞬息可至。
张敬贤统领已亲率龙隐卫中的精锐,携带臣给予的指引,前往接应。只是……即便一切顺利,往返也需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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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宫廷之殇请大家收藏:()宫廷之殇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时日……南烁的心沉了又沉。
允堂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五日之期已过去两日,剩下的三日,加上张敬贤接应道长往返的时间……允堂能等到吗?
国师看着南烁灰败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陛下,还有一事……臣近日夜观星象,推演国运,发现紫微帝星之侧,煞气隐现,帝星光华略有晦暗。而据边境密报,东面的齐国似有异动,其边境军队调动频繁,粮草辎重正在集结,恐有南下之意。”
内忧未平,外患又起!
南烁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郁气堵在胸口。
允堂命悬一线,太后、叶清涵乃至几位皇子都或多或少中了允堂的算计,朝中刚刚经历杜、何两家的大清洗,人心未稳……此刻齐国竟想来趁火打劫!
“沈煜,齐国异动,你有何看法?”
“回陛下,齐国与我南国素有旧怨,此次想趁我们朝局动荡之际陈兵边境,其心可诛!臣以为,当立即加强东部防线,整饬军备,调派得力将领前往坐镇,示之以强,绝不可示弱!同时,应派遣使臣,探查齐国真实意图,能拖则拖,为我内部整顿争取时间!”
南烁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就依你所言。东部防务,朕全权交予你统筹。将领人选,你与兵部商议后报朕定夺。使臣……就让礼部右侍郎去,他素来机敏。
国内之事……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平稳下来。”
“臣遵旨!”
“臣会继续关注星象与道长行踪,一有消息,即刻禀报陛下。”
待沈煜两人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
南烁坐在御案后,却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快要将他压垮。
内间,允堂似乎又陷入了昏睡。
南烁揉着刺痛的额角,目光再次投向龙榻。
允堂……你一定要等到道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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