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堂是在腊月廿八那天离开云浮县的。
天刚蒙蒙亮,城门才开,他就背着包袱出了城。
一身蓝布衣,头戴竹编斗笠,笠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没雇车,也没买马,就这样步行,沿着官道一路往南走。
路上行人稀少,年关将近,大多人都赶着回家团圆。偶尔有马车从身边驶过,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允堂走得不快,每走一个时辰就停下来歇歇,喝口水,心口那道旧伤在冬日寒气里隐隐作痛,像是有根针扎在里面,随着心跳一下下刺着。
第三日午后,他拐下官道,走上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路。路两旁是枯黄的芦苇,有半人高,风吹过时哗哗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眼睛盯着前方,那里有炊烟升起,是一个小村落的轮廓。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冬天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树下有个石磨,磨盘上落满了枯叶和尘土,看样子很久没人用了。
允堂在树下站了会儿,手指轻轻拂过粗糙的树皮,树皮上刻着些歪歪扭扭的字,年月久了,已经模糊不清。
他记得那年,他在这里刻过一个“离”字。
那时被东远带到这个村子。
东远说,这里安全,没人认识你。他在树下刻字,东远在旁边看着,说:“殿下,有些痕迹,刻下了就抹不掉了。”
是啊,抹不掉了。
允堂继续往村里走。村子很小,只有二三十户人家,泥坯墙,茅草顶,院墙多用竹篱笆围成。正是做晚饭的时候,炊烟从各家屋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空气里有柴火味和饭菜香。有孩童在路边玩耍,看见他这个生人,都停下来,好奇地打量。
他走到村子最深处,那里有间单独的草屋,比别家更破旧些。土墙裂了几道缝,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院门歪斜着,勉强挂在门框上。院子里杂草丛生,有半人高,枯黄一片,在风里瑟瑟发抖。
允堂站在院门外,看了很久。他伸手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垂死之人的呻吟。院子里比他记忆中更荒凉,那口井还在,井台上长满了青苔;那棵桃树还在,只是枯死了,树干光秃秃的;墙角堆着些破瓦罐,积满了雨水和落叶。
他走进院子,踩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走到屋门前,门是虚掩的,一推就开了。屋里黑黢黢的,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微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家具还在,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个土炕,炕上堆着些破旧的被褥,都发霉了,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
允堂在门槛上坐下,摘下斗笠放在膝上。阳光斜斜照进来,照亮他半边脸,也照亮屋里飞舞的尘埃。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冬日午后,他和东远坐在这里。东远教他认草药,他心不在焉,总往窗外看,看那些在田间玩耍的村童。
“殿下想出去玩?”东远问。
他摇头,又点头。东远叹气,说。“等以后,等安全了,殿下想去哪就去哪。”
后来安全了吗?好像没有。后来只有更多的算计,更多的毒,更多的生死一线。
屋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允堂没有动,只是重新戴上斗笠,将笠沿又压低了些。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然后院门被推开,一群人站在门口。
都是村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约莫十几个人。站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皱纹,穿一身打补丁的棉袄,手里拄着根木棍。他上下打量着允堂,眼神里有警惕,也有好奇。
“这位...小公子,”中年汉子开口,声音粗哑,“可是来找人?”
允堂站起身,斗笠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他点头,声音从笠沿下传出,有些闷:“找这屋子的人。”
中年汉子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转回来时眼神更警惕了:“这屋子早些年就没人住了。主人...不知下落。”
“多久了?”
“总有...七年了吧。”汉子想了想,“反正我搬来这村子五年,这屋子就一直空着。老村长说,以前住着一对兄弟,后来突然就走了,再没回来。”
允堂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他沉默片刻,又问:“你们的老村长...”
“三年前过世了。”汉子打断他,声音低了些,“肺痨,没熬过那个冬天。”
“哦。”允堂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中年汉子盯着他看,看了很久。身后的村民开始窃窃私语,有妇人小声说“这公子看着面生”,有孩童说“他的衣服好干净”。汉子抬手,示意他们安静。
“小公子,”汉子向前走了一步,离允堂更近了些,“虽不知你是何人,但老村长临终前交代过一句话。他说,这屋子的主人,总有一天会回来的。若是有人来寻,就告诉他...”汉子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就告诉他,屋子给留着,想回来,随时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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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宫廷之殇请大家收藏:()宫廷之殇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允堂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他抬起头,斗笠的阴影里,嘴角似乎有个极淡的弧度。
“多谢。”他说,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些,“不过不用留了。我就是回来看看。”
汉子愣住了:“你...你是这屋子的主人?”
允堂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身,重新看向那间破旧的草屋,看了很久,然后说:“这里...曾经是我家。”
身后传来村民们倒吸凉气的声音。有人小声议论:“原来真有主人...”“看着不像村里人...”“难道是那家的小公子长大了?”
中年汉子的表情变了,警惕褪去,换上一种复杂的、近乎恭敬的神色。他放下木棍,对着允堂躬身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不知是...是公子回来了。老村长交代过,若是您回来,让我们照应着。您...您要住下吗?屋子虽然破,收拾收拾还能住人。”
允堂摇头:“不住。就是路过,来看看。”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些年,多谢你们照看这屋子。”
“我们没照看什么...”汉子有些不好意思,“就是偶尔来除除草,怕屋子塌了。老村长说,得留着,留着等主人回来。”
允堂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走到汉子面前,递给他。布袋沉甸甸的,里面是碎银子。汉子连忙推拒:“这怎么行,不能要...”
“拿着吧。”允堂把布袋塞进他手里,“给村里买些年货,给孩子们扯几尺布做新衣。就当是...就当是谢谢你们留这屋子。”
汉子的手握着布袋,握得很紧,指节发白。他看着允堂,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公子。”
允堂摆摆手,重新戴上斗笠,转身往院外走。村民们自动让开一条路,都用一种好奇又敬畏的眼神看着他。走到院门口时,允堂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那间草屋。
夕阳西下,余晖给破旧的茅草屋顶镀上一层金边。院子里枯草摇曳,像在挥手告别。他看了最后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村民们站在院门外,看着那个蓝色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中年汉子打开布袋,里面不仅有碎银,还有一小块玉佩,成色极好,雕着精致的云纹。
“这...”汉子倒吸一口凉气,“这太贵重了...”
有老者凑过来看,看了半晌,忽然说:“这纹样...我好像在哪见过。”他努力回想,眉头皱得紧紧的,“好多年前,县里来过个大人物,腰上就挂着这样的玉佩...”
汉子猛地抬头,看向允堂消失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恍然。
而此时,允堂已经走出村子,重新踏上那条荒草淹没的小路。他走得很稳,但脚步比来时更慢。心口的疼痛又开始了,这次更清晰,像有只手在胸腔里攥紧他的心脏。
他停下,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下。药很苦,苦得他皱了皱眉。咽下去后,他靠在路边的树干上,闭眼休息。
风吹过芦苇,哗哗的声响像潮水,一波一波,永不停歇。远处村落里传来狗吠声,孩童的笑声,妇人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那些声音很普通,很家常,却让允堂觉得胸口发闷。
那是他曾经触手可及、又永远失去的生活。
休息够了,他重新上路。天色渐暗,他得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镇子。包袱里还有干粮,但不多,得省着吃。路还长,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而在另一个方向,距离这个村子不到三十里的官道上,南烁一行人刚刚在一家客栈落脚。沈煜正在安排晚饭,南烁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暮色,忽然说。
“沈煜,你有没有觉得,这一路走来,像是有人在前面等着我们?”
沈煜沏茶的手顿了顿:“老爷是说...”
“不知道。”南烁摇头,眼神迷茫。“就是有种感觉,像是...像是允堂还活着就在不远的地方,看着我们。”
沈煜没有接话,将茶盏轻轻放在南烁面前,茶水热气蒸腾,模糊了窗外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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