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神戒 第36章 待价而沽

声浪渐渐平息，士兵们望向哈涅尔的目光中，少了几分最初的审视与好奇，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认可与尊重。

这位年轻的哈多后裔，并非只懂得躲在历史荣光后的纨绔，他的话语触及了军人心中最看重的荣耀、忠诚与牺牲。

就在这时，军阵侧翼，一名身着尉官盔甲的青年将领驱马而出，来到哈涅尔和埃雅努尔面前。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干净矫健，随即取下头盔，露出一张哈涅尔并不陌生的、沉静而锐利的面容。

正是昨晚在宴会上与伊莱娜激烈争辩的凯勒布林！

“哈涅尔少爷，” 凯勒布林右手抚胸，向哈涅尔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的声音比昨晚少了几分争辩的激烈，多了几分军人的沉稳，“您的讲话，道出了所有刚铎战士的心声。感谢您对刚铎勇士的认可，以及对逝去英灵的缅怀。”

哈涅尔心中微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微微颔首：“凯勒布林阁下，原来你也在军中效力。”

他这才将凯勒布林与眼前这支精锐的白塔守卫联系起来。

法尔松男爵的次子，并非纯粹的文职贵族，而是埃雅努尔麾下的一名军官。

这无疑让凯勒布林昨晚那番基于刚铎利益的激烈言辞，更具分量和代表性。

埃雅努尔似乎对凯勒布林颇为信任，他挥了挥手，对哈涅尔道：“凯勒布林是我的副手，脑子比我能转悠。” 语气直白，甚至带着点粗豪的欣赏。他随即用马鞭指了指身后那巍峨入云的白塔，“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哈涅尔少爷，既然来了，不如进塔一叙？”

这邀请来得有些突然，但哈涅尔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这正是他此行的目的之一——更深入地接触埃雅尼尔阵营的核心人物。

跟随着埃雅努尔和凯勒布林，哈涅尔第一次踏入了这座刚铎权力与象征的核心建筑——明多陆因之塔，白塔。

塔内并非想象中金碧辉煌的宫殿，反而充满了一种冷峻、坚实、注重功能性的军事风格。

巨大的石柱支撑起高耸的穹顶，墙壁由打磨光滑的白色巨石砌成，上面悬挂着历代国王、统帅的旗帜和描绘重大战役的巨型挂毯，但更多的空间被用来陈列武器架、沙盘和军事地图。

空气中有一种混合着旧羊皮纸、烽火烟尘和金属保养油的独特气味。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和旋转石阶上回荡，更显此地之肃穆森严。

他们并未前往最高的楼层，而是在中间一层的一间作战室内坐定。

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标注着刚铎及周边地区详细地形的沙盘，四周墙壁则挂满了各种地图。

埃雅努尔大大咧咧地坐在主位，将佩剑解下靠在手边，凯勒布林则安静地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

侍从奉上简单的清水后便退下了。房门关上，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埃雅努尔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题，那双如同燃烧火焰的眼睛紧紧盯着哈涅尔，语气直接得近乎莽撞：

“哈涅尔，我父亲很欣赏你！你的血脉，你的名头，对我们很有用！说吧，你要怎么样，才肯公开站出来，帮助我父亲坐上那个位置？”

哈涅尔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错愕。

这也太直接了！

一点铺垫、一点政治辞令都不讲吗？！

他原本准备好的各种迂回、暗示、试探的说辞，在这位年轻将军单刀直入的问话面前，瞬间显得苍白无力。

这完全不符合他预想的、那种需要小心翼翼、字斟句酌的权力交易场景。

但转念一想，联想到记忆中这位埃雅努尔未来那热血冲动、为荣誉宁折不弯、最终单骑挑战巫王而陨落的中二结局，哈涅尔也就释然了。

是了，这就是埃雅努尔。

一个信奉力量与直来直往的军人，一个心思相对单纯、厌恶政治弯绕的热血青年。

与这样的人打交道，虽然出乎意料，但或许……反而更容易？

心中电光火石般闪过这些念头，哈涅尔脸上却迅速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茫然和无措的表情，仿佛完全没听懂埃雅努尔话中那**裸的政治交易意味。

“埃雅努尔将军……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放下水杯，目光有些游移，似乎不敢与埃雅努尔那灼人的目光对视，反而像是被墙上悬挂的一柄造型古朴、装饰着星辰的双手巨剑所吸引，喃喃道，“我只是……只是来表达对将士们的敬意。那柄剑……看起来很像传说中……”

他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将话题引向了毫不相干的武器收藏，试图将这场危险的对话拉回到少年对军事好奇的安全轨道上。

埃雅努尔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不耐和愠怒。他显然对哈涅尔这种装傻充愣的态度非常不满，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微微握紧，似乎随时可能爆发。

在他看来，事情很简单，你帮我，我给你好处，何必绕来绕去？

就在埃雅努尔即将发作之时，一直安静站在他身后的凯勒布林，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他上前一步，轻轻将手按在了埃雅努尔的肩膀上，动作隐蔽却带着安抚的意味。

随即，凯勒布林转向哈涅尔，脸上带着一种比埃雅努尔和煦得多、却也更加难以捉摸的笑容，接过了话头：

“哈涅尔少爷对古物感兴趣，改日我们可以慢慢欣赏。将军的意思，是钦佩哈多家族的传承，希望与您这样尊贵的血脉，建立更……稳固的友谊。”

他的话语委婉了许多，但核心意思未变。

他微微停顿，目光深邃地看着哈涅尔，仿佛要看穿他所有伪装下的真实意图，然后才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您的意思，我和将军，明白了。”

他刻意加重了我和将军这四个字。

哈涅尔心中猛地一跳！

凯勒布林听懂了！

他完全看穿了自己那番“装傻”表演背后的真实用意——待价而沽！

自己并不拒绝合作，甚至可能倾向于埃雅尼尔一方，但绝不会轻易地、廉价地把自己和哈多家族的名头卖出去。

他在等，等埃雅尼尔阵营开出足够分量的价码！

他在暗示：想要得到哈多家族这面至高旗帜的公开支持，想要彻底堵死北方阿维杜伊利用血脉宣称的可能，那就拿出足够的诚意来谈吧！

别再派个愣头青来直接问了！

而凯勒布林那句我和将军明白了，更是意味深长。

他没有说我明白了，或者将军明白了，而是我和将军。

这暗示着，他凯勒布林，并不仅仅是埃雅努尔的副手，他很可能在一定程度上，也代表着其背后法尔松家族，乃至一部分务实派贵族的态度，并且，他有能力将哈涅尔的意思，准确无误地传达给真正能做主的人——埃雅尼尔将军，甚至可能是佩兰都尔宰相！

这场看似简单的会面，信息量巨大。

哈涅尔不再多言，只是对凯勒布林回以一个心照不宣的、略带腼腆的微笑，仿佛默认了他的说法。

又简单交谈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后，哈涅尔便起身告辞。

埃雅努尔虽然还有些气闷，但在凯勒布林的示意下，也没有再强留。

离开肃穆的白塔，重新走在米那斯提力斯的阳光下，哈涅尔才暗暗松了口气。

与埃雅努尔这样的直性子打交道，虽然省去了许多弯弯绕绕，但也着实考验临场应变能力。

不过，结果似乎不错。凯勒布林这个聪明人，已经接收到了他的信号。

“压力……似乎还不太够。” 哈涅尔边走边思忖。仅仅让埃雅尼尔阵营知道自己待价而沽还不够，还需要让他们感受到一些危机感，让他们明白，他这个哈多嫡系，并非只有他们一个选择。

想到这里，哈涅尔停下脚步，对跟在身后的欧斯特低声吩咐道：

“回去后，想办法……嗯，不经意地让那位伊莱娜女士知道，我对于她昨晚提到的，关于刚铎与北方王国同源的历史颇感兴趣。并且……告诉她，我打算明日前去拜访她，向她请教一些……关于北方风土人情的细节。”

欧斯特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少爷，这……这会否引起埃雅尼尔将军那边的误会？”

哈涅尔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要的就是他们误会。快去办吧。”

他需要再给埃雅尼尔和佩兰都尔那边，轻轻加上一块砝码。

让他们知道，北方的说客，同样没有闲着。

想要确保他这面旗帜不倒向对方，那就……

尽快拿出实实在在的诚意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