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维吉玛的队伍,比来时更加庞大,也更加沉重。
除了得胜的军队,还有运送伤员和阵亡者遗骸的车队,以及从拉·瓦雷第城堡带回的一些必要物资和少数重要俘虏。
队伍的行进速度不快,沉闷的马蹄声、车轮滚动声和伤员的偶尔呻吟,构成了旅途的主旋律。
天空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雨水,与队伍中弥漫的疲惫、伤痛和未散的惊疑气氛相得益彰。
弗尔泰斯特国王骑马走在队伍中前部,他的身影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有些孤寂。
肋侧的伤口已经过简单包扎,疼痛不时传来,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拉·瓦雷第城堡中的刺杀,以及那潜伏在暗处、连根须都难以摸清的阴谋网络。
他时而皱眉沉思,时而用锐利的目光扫视着行进的队伍和道路两旁萧索的初春景致。
哈涅尔和杰洛特骑着马,跟在不远处。
他们同样沉默,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哈涅尔在酝酿着告别的言辞,杰洛特则习惯性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猎魔人的感官让他比常人更能捕捉到队伍中细微的不安和远处荒野中潜藏的危险。
中途休整时,弗尔泰斯特下了马,走到一处略高的土坡上,眺望着来路——拉·瓦雷第城堡早已消失在丘陵之后,只留下记忆中血腥的轮廓。
哈涅尔和杰洛特也下马活动,站在不远处。
弗尔泰斯特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杰洛特身上。
“白狼,”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行军后的沙哑,“这次……多谢了。”
杰洛特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猎魔人收取报酬,完成任务,道谢并非必要,但他能感觉到国王此刻的谢意并非完全出于客套。
“我听特莉丝说起过你的一些事,”弗尔泰斯特继续说道,语气像是在闲聊,但眼神却带着审视,“猎魔人,四海为家,接取委托,不问缘由,只要报酬合适。听起来……很自由,也很孤独。”
杰洛特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说:“这是我们的生活方式,陛下。”
“自由,意味着不受束缚,但也意味着……缺少羁绊和归处。”弗尔泰斯特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也许是想起了维吉玛高塔上的雅妲,或是刚刚失去母亲的鲍尔西和阿奈丝,又或者是其他什么,“有时候,羁绊是负担,但也是……让人在黑暗中不至于彻底迷失的锚点。”
哈涅尔静静地听着,有些意外于国王突然谈起这些近乎感慨的话题。
弗尔泰斯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杰洛特,眼神变得郑重起来:“白狼,我知道你习惯独来独往,不受任何人情或命令约束。但今天,我有个不情之请。”
杰洛特抬了抬眉毛,示意他说下去。
“哈涅尔,”弗尔泰斯特看向一旁的年轻学者,眼神复杂,“他……帮了朕很多。解开了雅妲诅咒的一些谜团,在拉·瓦雷第……也救了朕一命。”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但他身上……有些东西,让朕觉得,他未来的路,可能不会太平坦。他的知识,他的来历,甚至他这个人本身,或许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或者……危险。”
哈涅尔心中一震,没想到弗尔泰斯特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位国王的直觉,或者说观察力,敏锐得惊人。
弗尔泰斯特重新看向杰洛特,语气近乎恳切,尽管他极力掩饰,但那丝属于长辈的关切,依然隐约可辨:“朕无法一直看顾他,朕有自己的责任和……泥潭要处理。所以,白狼,朕请求你——不是以国王的身份命令,而是以一个……担心后辈可能遇到危险的人的请求——如果在将来,在你游历四方的时候,如果恰好遇到哈涅尔需要帮助,而他面临的麻烦,又恰好是你擅长解决的……请你看在……看在他曾帮助过泰莫利亚,也帮助过朕的份上,伸出援手。”
这个请求非常含蓄,甚至有些模糊。
没有指定时间,没有指定地点,没有具体承诺。但它出自弗尔泰斯特之口,分量已然不同。
杰洛特沉默了片刻,淡金色的猫瞳在哈涅尔和国王之间移动了一下。
然后,他用猎魔人那种特有的、剥离了过多情感的平静语气问道:“陛下,这是一个委托吗?”
弗尔泰斯特看着杰洛特,忽然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笑意:“如果你觉得,把它当成一个委托,会让你更容易接受,或者更符合你的原则……那么,它就是一份委托。报酬……”他想了想,“将来若有机会,你可以向泰莫利亚王室提出一个合理的要求,只要不违背王国根本利益,朕会尽力兑现。”
这是一个开放式的、潜在价值可能很高的承诺。
杰洛特再次沉默,似乎在权衡。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简洁地答道:“我记下了。”
没有慷慨激昂的保证,没有虚伪的客套,只是一个猎魔人对一份特殊委托的确认和接受。
但这已经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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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光明神戒请大家收藏:()光明神戒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弗尔泰斯特似乎松了口气,对杰洛特微微颔首,又深深看了哈涅尔一眼,那眼神中有感谢,有托付,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然后,他转身走下山坡,回到了自己的马旁。
哈涅尔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
弗尔泰斯特这份突如其来的、通过杰洛特转达的委托式关怀,让他既感到意外,也有些触动。
这位国王在自身焦头烂额之际,竟然还会考虑到他这样一个外来者可能面临的未来风险,并以这种方式试图提供一些保障。
这无疑进一步印证了国王对他那种奇特的、近乎移情的认同与关切。
但同时,这也像是一种隐晦的告别预感。
弗尔泰斯特似乎也隐约感觉到,哈涅尔不会长久留在维吉玛,留在泰莫利亚。
杰洛特走到哈涅尔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但眼神示意他该上马继续赶路了。
队伍再次启程,向着维吉玛的方向。
哈涅尔骑在马上,望着前方弗尔泰斯特挺直却难掩疲惫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沉默可靠的猎魔人,心中离别的决心更加坚定,却也多了一份淡淡的、属于这个世界的牵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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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维吉玛高耸的城墙轮廓终于在地平线上出现时,已是两天后的黄昏。
城堡在夕阳余晖中投下长长的阴影,仿佛一只蛰伏的巨兽,等待着归来的主人和新的风暴。
然而,在军队和国王归来的消息正式传开之前,维吉玛内部,某些阴暗的角落,新的毒液已经开始悄然分泌、扩散。
夜幕降临后,老铁炉酒馆、鼹鼠地下赌场、码头区的廉价娼馆、甚至某些看似普通的市民酒肆……在这些人群混杂、消息传播最快的地方,一些刻意压低、却又恰好能让旁人听到的交谈声,开始如同霉菌般滋生。
“……听说了吗?南边来的那些‘学者’和‘精灵’……可不止是看起来那么简单。”
“怎么讲?不就是有些古怪知识吗?”
“古怪?嘿,何止是古怪!我有个跑远洋的表亲,上次喝酒时说漏了嘴……他说,在隔离之海另一边,确实有块传说中的大陆,好像叫……中土?但那里可不是什么仙境!据说住满了各种奇怪的、邪恶的生物!半人半兽的,长得像树会走路的,还有那种眼睛会放光的……根本就不是诸神创造的世界该有的样子!”
“真的假的?那……从那种地方来的人……”
“想想吧!那种地方出来的人,能是正常的吗?他们的血脉里流着什么?他们的知识是从哪儿学的?会不会带着那些地方的……污染或者诅咒?”
“嘘!小声点!你是指那位……”
“我可没指名道姓!我就是说,最近城里有些生面孔,来历不明,还总跟王室、跟术士厮混在一起……不得不防啊!谁知道他们来我们这儿,安的什么心?是不是想把我们这儿也变成他们老家那种鬼样子?”
“你这么一说……好像有点道理。那个白头发的年轻学者,看着是挺斯文,但眼神有时候怪渗人的……还有那个金头发、尖耳朵的,长得是不像凡人,但谁规定长得好看就不是怪物了?”
“就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咱们泰莫利亚,可不能再让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污染了!公主殿下的事还不够教训吗?”
流言如同长了脚,迅速在酒客、赌徒、水手和市井小民之间流传开来。
它们将矛头从王室血脉的污点,悄然转向了外来者的本质邪恶。用半真半假的远方传说,结合人们对未知的恐惧和对近期一系列动荡的不安,成功地制造出新的猜忌和排斥对象——哈涅尔,以及与他相关的莱戈拉斯。
这些流言比之前攻击王室的更加隐晦,更难以直接驳斥,因为它们混合了真实的地理概念和恶意的扭曲想象。
传播者不再直接攻击国王或公主,而是将哈涅尔等人描绘成潜在的危险源头,是可能带来异界污染的非人或邪恶知识的携带者。
这既能为之前一系列不幸事件寻找一个更合理、更外部的替罪羊,也能进一步孤立哈涅尔他们,为后续可能的行动铺垫舆论。
显然,席儿·德·坦沙维耶,或者她所代表的势力,并未因为雷索的失败而停止行动。
他们转变了策略,利用了新的素材,继续在维吉玛这座城市的心理防线上,挖掘着更深的裂痕。
当国王的军队带着疲惫和新的秘密返回时,等待着他们的,不仅是高塔上脆弱的女儿和需要安置的私生子,还有这座城中悄然弥漫的、针对他们刚刚归来的功臣与朋友的、更加阴险恶毒的新一轮中伤。
夜幕下的维吉玛,灯火阑珊,却仿佛有无数张看不见的嘴,在阴影中窃窃私语,编织着新的罗网。
而哈涅尔归来的脚步声,正一步步踏入这片逐渐被新谣言污染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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