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脆得仿佛一碰就碎,墨迹却依旧清晰——那是李乘风独有的笔迹,苍劲中带着洒脱,与野狼谷碑文、与那封“血书为证”的家书一脉相承。李破独自站在箱旁,手指拂过第一行字,耳边仿佛又响起父亲低沉的声音:
“破儿,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两件事:一,你已长大成人,有资格知道全部的真相。二,为父……终究没能活着回来见你。”
李破的心狠狠一揪。他侧耳听了听溶洞深处的动静——萧明华正带着丫丫在另一头清点军械册,声音隐约传来。他侧过身,借着夜明珠的光,继续往下看。
“野狼谷那封信,是写给你‘李破’这个身份的。而这封信,是写给你——我李乘风的儿子,苍狼卫第七代狼煞继承人的。”
“首先,记住三个名字:玉玲珑、司马瞻、萧景铄。”
看到最后一个名字时,李破的呼吸骤然一窒。他下意识将信纸往阴影处挪了挪,目光警惕地扫向洞口方向。
“玉玲珑,前朝‘靖’皇室最后的血脉,封号‘平阳公主’。十八年前,她十五岁,我受她父亲临终托付,护她南下隐匿。我本欲送她去江南苏家,借苏氏商路出海避难。但在漳州,我们遭遇了第一波追杀——不是萧景琰的人,是朝廷‘隐麟卫’的密探。”
“当今皇帝萧景铄,当年还是太子。他不知从何处得知玉玲珑的存在,决意斩草除根。我带着她且战且退,最终在太湖畔失散。我重伤昏迷,醒来后得知她被一神秘人所救,从此音讯全无。如今看来,救她之人……便是往生教。”
李破的手微微发颤。他想起萧明华提及父皇时那孺慕的神情,心头像压了块巨石。
“司马瞻,江南司马世家弃子。此人天纵奇才,精通天文地理、阴阳术数,却心术不正。当年他因窥探家族秘传‘星陨之术’被逐出家门,怀恨在心。我怀疑,他与玉玲珑的相遇并非偶然,往生教能在江南迅速坐大,必有他在背后出谋划策。”
“至于萧景铄……”
信纸在这里顿了顿,墨迹有细微的晕染,像是写信人当时情绪激荡。
“破儿,帝王心术,深不可测。他当年杀玉玲珑,是为绝后患。如今用你,是为制衡朝堂、清扫北境。你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但刀用完了……是会收鞘,还是折断?”
“为父当年愚忠,信了朝廷,信了萧景铄许我的‘荡平北漠,共享太平’,结果换来的是一杯毒酒、三千弟兄枉死。我留下的这些兵书、军械、图册,不是让你替萧家守江山的,是让你……”
笔迹在这里陡然加重,力透纸背:
“看清这世道,然后,改变它。”
“若你只想当个安稳侯爷,现在就把这些东西烧了,拿着令牌去找萧景铄,他能保你一世富贵。若你心里还有那三千英魂,还有北境冻饿而死的百姓,还有这天下无数个‘李破’……”
“那就拿起刀。”
“用你的方式,给这世道,立个新规矩。”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李破将信纸迅速叠好,贴身藏入怀中。就在这时,脚步声靠近,萧明华的声音传来:“李破,那边清点完了。你这里……”
她话音未落,已走到近前,目光自然地落在李破手中——他早已将另一张预先备好的、无关紧要的物资清单拿在手中。
“没什么,”李破面色如常地抖了抖清单,“一些旧军械的记录。乌叔!”
乌桓闻声从另一边走来,独眼瞥见李破暗藏的动作,心领神会:“将军?”
“信纸背面有东西,”李破将清单翻面,露出背面那幅简图——三条线从“龙王岛”出发,分别指向“松江府”、“太湖西山”和“天启城”。旁边一行小注:“玉所求者,非财帛,乃‘红丸’。三岛锁江之局,实为炼药之阵。破阵,需先断其根。”
萧明华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她皱眉凑近:“‘红丸’?是那种‘极乐散’?”
“不。”李破盯着那两个字,脑中闪过谢长安的话——“返魂香,无色无味,久闻则气血渐衰,三月必亡”。他浑身发冷,“是能控制人心、也能要人命的东西。玉玲珑用它在江南控制灾民,那她想用‘红丸’控制谁?往生教炼这药,最终想用在谁身上?”
他巧妙地将问题引向“谁”,而非直接点明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萧明华脸色一白,下意识道:“她难道想用这药控制朝廷命官?甚至……京城贵人?”她终究没敢说出那个最可怕的猜测。
丫丫抓紧了短刀:“李破哥哥,那我们怎么办?”
李破沉默片刻,将图中“天启城”那条线用指腹重重抹过,抬眼看乌桓:“乌叔,清点物资,能带走的全部装船。带不走的……就地掩埋,做好标记。”
“将军?”乌桓独眼看向李破藏信的位置,似乎明白了什么。
“慕容首领那边战况如何?”李破转移话题。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归义孤狼请大家收藏:()归义孤狼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一个亲卫刚从上面下来,喘着气道:“码头稳住了!慕容首领用火箭射爆了十几个水鬼的炸药竹筒,炸死一片!剩下的水鬼撤了,但江面上出现了往生教的战船,大约二十艘,正在逼近!”
“来得正好。”李破眼中寒光一闪,“传令慕容风——放他们靠近,等进入弓弩射程,用‘火油箭’集火攻击船帆和甲板。咱们的船小,灵活,跟他们打接舷战!”
“是!”
亲卫匆匆跑上去传令。
李破转向萧明华,语气放缓:“殿下,江南局势复杂,需多方稳住。可否请您修书两封?一封给陛下,禀报龙王岛发现邪教炼制禁药、图谋不轨之事,请朝廷严查流入京城的可疑之物。”他顿了顿,“另一封……给白音长老。”
萧明华敏锐地察觉到他第一封信的措辞有所保留,但此刻情势紧急,不及细想:“给外公?写什么?”
“告诉他,草原的戏可以收了。让他带着狼骑,去北漠边境‘做客’——秃发浑术如果老实,就跟他做点皮毛生意。如果不老实……”李破眼神一厉,“就把秃发浑的人头,挂到他王庭的旗杆上。”
萧明华眼睛一亮:“你要逼秃发浑术表态?”
“北境不能乱。”李破点头,“至少在我解决江南之前,北漠必须安静。”
他走到那空了的紫檀木箱前,背对众人,手指抚过箱底的地图形状,心中想的却是父亲信中那句“刀用完了……是会收鞘,还是折断?”玉玲珑拿走的阵图和秘方,皇帝的心思,前朝恩怨……无数线索在脑中交织,最终凝成一个清晰的念头:
他必须走自己的路。
“玉玲珑拿走了阵图和秘方,”他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沉稳,“她一定会去另外两处阵眼——青龙渡和太湖西山。乌叔和慕容风已经在那两处布置了,我们如今要做的,是让她以为我们被拖在龙王岛。”
他看向洞窟入口,仿佛能穿透石壁,看见外面腥风血雨的江面:
“然后,等她自以为得计,携‘红丸’北上时……”
李破握紧破军刀,刀身嗡鸣:
“咱们就在半路上,截住她。”
命令一道道传下。
李破在众人忙碌之际,独自走到溶洞暗处,从怀中再次取出那封信,就着微弱的光,看了最后一眼。然后他取出火折子,轻轻一擦。
信纸边缘卷起,火焰吞没了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也吞没了“萧景铄”三个字。灰烬飘落,落入石缝,再无痕迹。
他转身走回光明处,脸上已无半分波澜。
“将军,这空箱子还要它干嘛?”一个士兵指着那紫檀木箱问。
“空箱子,有时候比满箱子更有用。”李破拍了拍箱盖,没有多解释。
一个时辰后,物资搬运完毕。
李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刻着狼头的石碑,深深一躬,然后转身走上石阶。
回到往生殿时,码头的喊杀声已经渐歇。慕容风浑身湿透地冲进来,脸上带伤,眼中却闪着光:“将军!打退了!击沉八艘,俘三艘!咱们折了两条船,弟兄们死伤八百!”
“厚葬战死者,伤员立刻救治。”李破拍拍他的肩膀,“现在,带你的人上船,我们撤。”
“撤?”慕容风一愣,“这岛不要了?”
“要,但不是现在。”李破望向殿外渐亮的天光,“玉玲珑在岛上经营多年,必有后手。江底水鬼、被药翻的教众、还有暗桩……咱们五千人守不住孤岛。松江府那边被控制的灾民,恐怕已在调动,意图合围。”
慕容风脸色一变:“那咱们……”
“所以得快走。”李破大步走出往生殿,“去太湖西山。端了她的制药老巢,看她拿什么北上献‘宝’!”
晨光破晓,江雾弥漫。
船队驶离龙王岛时,李破回望雾中孤岛,殿宇轮廓宛如蛰伏的巨兽。
而南岸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人影如潮水般向江边涌来。
“果然来了。”萧明华站在船头,脸色发白,“这么多……”
“都是可怜人。”李破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中只剩决绝,“所以,更要尽快结束这场乱局。”
船帆鼓满风,逆流而上。
怀中的信已化为灰烬,但那些字句却烙进了心里。前路凶险,朝堂莫测,皇帝心思如渊。但父亲说得对——刀,不应该只握在别人手里。
他看向北方,又看向眼前浩渺的太湖。
路还长。
但方向,已然清晰。
喜欢归义孤狼请大家收藏:()归义孤狼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