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外的青石板路被秋雨泡得发亮,囚车轮子轧过去,碾出一地碎光。李破站在路中间,青灰布衣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那柄破军刀的黑鞘。他看着最前面那辆囚车,看着车里闭目靠坐的柳文渊,声音不大,却让整条街都安静下来:
“停车。”
押送囚车的禁军校尉姓雷,就是药王庙外被李破一个眼神吓退的那个。此刻他骑在马上,手按刀柄,脸色难看得像块抹布:“李将军……不,摄政王。这是皇后娘娘的旨意,这些人要押往诏狱重审。”
“重审什么?”李破往前走了一步。
“谋逆、通敌、勾结前朝余孽……”雷校尉咽了口唾沫,“都是重罪。”
李破笑了,笑得冰冷:“柳文渊在兵部侍郎任上十六年,经手的军械账目分毫不差,查办的贪腐案件二十七桩桩件件铁证如山。他若是谋逆,这满朝文武有几个干净?”
雷校尉说不出话。
囚车里的柳文渊缓缓睁开眼睛。他瘦得脱形,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他看向李破,又看向李破身后那个戴着斗笠、肩膀渗血的姑娘,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如烟……你不该来。”
柳如烟摘掉斗笠,眼泪夺眶而出:“爹……”
“傻丫头。”柳文渊摇头,“爹这条命,不值当你冒险。”
李破没理会父女俩的对话,只是盯着雷校尉:“雷豹,三年前你在沧州延误军机,本该斩首。是柳大人上疏,说‘边将不易,当给改过之机’,这才保了你一条命,降职留用。怎么,如今恩人的囚车从你面前过,你连停都不敢停?”
雷校尉——雷豹,脸上那道刀疤抽搐了一下。他握着刀柄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咬牙道:“停车!所有人……退后十步!”
禁军们面面相觑,但还是依令后退。
李破走到囚车前,伸手抓住车栏上的铁锁,用力一拧——
“咔嚓。”
锁断了。
柳文渊扶着栏杆站起来,虽然脚步虚浮,可腰背挺得笔直。他深深看了李破一眼,抚胸行礼——不是文官礼,是军礼:“柳文渊,谢摄政王救命之恩。”
“我不是摄政王。”李破扶住他,“至少现在还不是。”
他转身看向雷豹:“雷校尉,人我带走了。皇后那边若问起,就说……我李破劫的囚车。要治罪,让她来找我。”
雷豹苦笑:“将军,您这不是为难末将吗?”
“是为难你,”李破点头,“但也是给你个机会——站队的机会。”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陛下刚驾崩,朝局未定。你是想跟着皇后一条道走到黑,还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雷豹脸色变幻,最终单膝跪地:“末将……愿听将军差遣!”
李破扶起他,从怀里掏出块令牌——是冯破虏给的东门守军调令:“带你的人去东门,找冯破虏报到。就说我说的,从今天起,你归他节制。”
“是!”雷豹接过令牌,如蒙大赦,带着禁军匆匆离去。
街上一时空了。
柳如烟扶着父亲,眼泪止不住地流:“爹,您受苦了……”
“苦什么。”柳文渊拍拍女儿的手,看向李破,眼神复杂,“李将军,你可知劫囚车是什么罪?”
“知道。”李破转身往巷子深处走,“所以得快点——在皇后反应过来之前,把该办的事办了。”
三人穿过两条小巷,来到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后院。这是陈瞎子早就准备好的安全屋,院子里有口井,井壁有暗门,直通地下密室。
“柳大人先在这儿歇着。”李破推开暗门,“如烟,你照顾你爹。一个时辰后,会有人来接你们出城。”
柳如烟点头,扶着父亲走进密室。
李破正要离开,柳文渊突然叫住他:“李将军。”
“柳大人还有事?”
“小心皇后身边的那个紫袍太监。”柳文渊压低声音,“他姓许,名连城,是江南许家的庶子。许家倒台后,他净身入宫,不到十年就爬到了司礼监掌印的位置。此人……不简单。”
许连城。
李破记住了这个名字。
“还有,”柳文渊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半块烧饼——在牢里藏了不知多久,已经硬得像石头,“这是三个月前,一个狱卒偷偷塞给我的。他说……是九公主托他带的。”
李破接过烧饼。
烧饼掰开,里面夹着张字条,只有三个蝇头小字:
“养心殿,假。”
养心殿,假?
什么意思?
“我猜,”柳文渊缓缓道,“九公主想说的是——养心殿里那个‘陛下’,是假的。”
李破瞳孔骤缩。
皇帝驾崩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城,九声丧钟都敲了。如果养心殿里那个是假的,那真的陛下……
“柳大人好好休息。”李破收起字条,转身就走,“我得去确认一件事。”
他冲出民宅,翻身上马,直奔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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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归义孤狼请大家收藏:()归义孤狼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而此刻,养心殿内。
皇后正站在龙榻前,看着榻上那个盖着明黄锦被、面色蜡黄、毫无生气的“皇帝”,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许连城站在她身后,低眉顺眼:“娘娘,太医已经验过,确系驾崩。棺椁、陵寝、谥号……都按您的吩咐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皇后转身,走到窗边,“可李破还没死,柳文渊被劫走了,白音长老的五万狼骑还在城外。许公公,你说……这戏,还能唱下去吗?”
许连城躬身:“戏能不能唱,得看角儿想不想唱。娘娘若想唱,奴才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给您搭好台子。”
“好。”皇后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递给他,“把这东西,混进今晚给百官喝的‘守灵汤’里。记住——每碗都要加,尤其是……那几个还在蹦跶的老家伙。”
瓷瓶里是“七日醉”的浓缩药液,服下后昏睡七日,状若假死。
许连城接过瓷瓶,手指微微发颤:“娘娘,这……这要是被查出来……”
“查出来?”皇后笑了,笑得像条毒蛇,“陛下刚驾崩,几位老臣悲痛过度,突发急症——这不是很正常吗?”
她顿了顿,补充道:“等他们都‘病’了,朝堂上就是我的人说了算。到时候,李破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翻不起浪。”
许连城咬牙,将瓷瓶揣进怀里:“奴才……遵命。”
他退出养心殿,匆匆往御膳房方向去。
却没注意到,殿外廊柱的阴影里,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拄着拐杖,独眼盯着他离去的方向。
陈瞎子。
老瞎子等许连城走远了,才悄无声息地溜进养心殿侧门——那里有条密道,直通龙榻下方。他掀开一块松动的地砖,钻进去,匍匐前行约十丈,来到一处仅容一人蹲坐的暗室。
暗室里点着盏长明灯。
灯下,坐着个人。
穿着明黄寝衣,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如纸,可眼睛亮得吓人。
正是本该“驾崩”的皇帝,萧景铄。
“老瞎子,”萧景铄声音嘶哑,“外头……怎么样了?”
“乱套了。”陈瞎子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水囊递过去,“皇后让许连城在守灵汤里下药,要毒翻那几个还有良心的老臣。李破劫了柳文渊的囚车,现在正往这边赶。白音长老的狼骑在城外三十里扎营,说是……要‘清君侧’。”
萧景铄喝了口水,咳嗽几声:“清君侧?清谁?皇后?还是……朕这个‘已死’的君?”
“那得看狼崽子怎么选了。”陈瞎子咧嘴笑,“不过陛下,您这‘假死’的戏,是不是演得太真了?连老奴刚才路过灵堂,都差点掉眼泪。”
“不真不行。”萧景铄看向暗室顶板,仿佛能穿透土层看见上面的灵堂,“皇后和玉玲珑勾结,往生教渗透朝堂,北漠虎视眈眈……朕若不死,他们怎会跳出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只是苦了明华那丫头……还有李破。”
“九公主没事。”陈瞎子低声道,“柳如烟把她藏在安全屋,丫丫已经去接了。至于李破……”
正说着,暗室墙壁突然传来三长两短的敲击声。
暗号。
李破到了。
陈瞎子起身,推开暗室另一头的暗门:“陛下,您要不要……亲自见见他?”
萧景铄沉默良久,缓缓摇头:“还不是时候。你告诉他——朕还活着,但暂时不能‘活’。让他按计划行事,等该跳的人都跳出来了……”
他眼中寒光一闪:
“朕再‘活’过来,收拾残局。”
暗门外,李破站在阴影里,听着里面隐约的对话,握紧了拳头。
原来如此。
假死。
引蛇出洞。
好一出大戏。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密道。
走到养心殿外时,正好看见许连城端着个托盘从御膳房方向过来。托盘上放着三碗汤,热气腾腾,药味扑鼻。
“许公公。”李破拦住他。
许连城浑身一僵,强作镇定:“摄政王……您怎么在这儿?”
“来送陛下一程。”李破盯着那三碗汤,“这汤……是给谁的?”
“是、是给几位守灵的老大人的。”许连城额头冒汗,“陛下驾崩,他们悲痛过度,奴才熬了点安神汤……”
“安神汤?”李破端起其中一碗,凑到鼻尖闻了闻,“我怎么闻着……有‘七日醉’的味道?”
许连城脸色煞白:“摄政王说笑了,这、这怎么可能是……”
话没说完,李破突然手腕一翻,整碗汤泼在他脸上!
“啊——!”许连城惨叫一声,捂着脸倒地,汤水渗进眼睛,火辣辣地疼。
李破蹲下身,捡起那个滚落在地的小瓷瓶——正是皇后给的那个。他拔掉塞子闻了闻,冷笑:“果然是‘七日醉’。许公公,你好大的胆子,敢给朝中重臣下毒?”
“不、不是奴才!”许连城嘶声哭喊,“是皇后娘娘!是娘娘让奴才干的!”
“哦?”李破站起身,看向闻声赶来的御林军和几个太监,“你们都听见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李破也不逼他们,只是收起瓷瓶,淡淡道:“许连城谋害朝臣,证据确凿。押入诏狱,严加审讯——记住,别让他‘病’死了。”
两个御林军上前,拖死狗般拖走了许连城。
李破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养心殿方向,忽然笑了。
皇后……
你的戏,该落幕了。
而我的戏……
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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