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殿前的混乱,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浇熄了大半。
雨下得又急又密,豆大的雨点砸在汉白玉地砖上,溅起的水花混着血水,流出一道道蜿蜒的红溪。那些被玉玲珑操控的“药人”教众,在雨中动作明显迟缓下来——不是雨水能解药性,是他们大多穿着单薄,被秋雨一淋,冻得浑身发抖,那股不要命的疯劲自然就泄了三分。
御林军趁机重整阵型,用盾牌结成防线,把剩余的几十个文官护在中间。可谁也不敢松气——宫墙上,玉玲珑还在,那支骨笛还抵在她唇边。她身后,还有黑压压一片教众,像一群等待命令的傀儡。
李破站在台阶上,雨水顺着他脸颊的疤往下淌。他没擦,只是盯着玉玲珑,破军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的血被雨水冲刷,露出底下冷冽的寒光。
“李破,”玉玲珑的声音穿透雨幕,空灵得诡异,“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我没这么以为。”李破摇头,“但你该停了——那些百姓是无辜的。”
“无辜?”玉玲珑笑了,笑得凄厉,“十八年前,靖王府上下三百七十四口,哪个不无辜?我父亲靖王,一生清廉爱民,最后被萧景铄满门抄斩,连三岁的幼童都没放过——他们就不无辜?!”
她越说越激动,手中骨笛猛地一挥:
“这世道,从来没有无辜!只有成王败寇!今日要么你死,要么——”
话没说完,坤宁宫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钟声,是某种重物倒塌的声音,轰隆隆的闷响,连地面都在震颤。
紧接着,一个穿着鹅黄宫装、浑身湿透的身影从坤宁宫侧门冲出来,正是萧明华。她左手拎着个油布包裹,右手握着一柄滴血的短剑,身后跟着十几个太监宫女——个个身手矫健,眼神锐利,正是她这些年暗中培养的“暗羽”。
“母后!”萧明华冲到承天殿台阶下,仰头看着皇后,声音嘶哑,“您回头吧!”
皇后站在殿门前,凤袍被雨打湿,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得摇摇欲坠的轮廓。她看着女儿,看着女儿身后那些本该是她棋子、如今却倒戈相向的“暗羽”,忽然笑了:
“回头?回哪里去?”
她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萧明华面前,伸手想摸女儿的脸,却被萧明华侧身躲开。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苍白,颤抖。
“明华,”皇后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母女俩能听见,“你从小……就跟我不亲。”
“因为您从没把我当女儿。”萧明华眼圈通红,“您把我当棋子,当工具,当您巩固权力的筹码!三哥是这样,五哥是这样,我也是这样——在您眼里,我们都不是您的孩子,是您往上爬的梯子!”
“可我把你养大了。”皇后盯着她,“给你锦衣玉食,给你公主尊荣……”
“然后给我下‘七日醉’,想把我变成听话的傀儡?”萧明华打断她,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正是从坤宁宫密库里找到的,“这里面装的是什么,您心里清楚!”
瓷瓶摔在地上,碎裂。
几颗殷红如血的药丸滚出来,在雨水中迅速溶解,腾起刺鼻的白烟。
正是“红丸”。
皇后脸色煞白。
“还有这些!”萧明华抖开手中的油布包裹——里面是厚厚一叠信件,有的已经泛黄,有的墨迹尚新,“您和北漠秃发浑术的密信,和江南盐商的交易记录,甚至……甚至还有您指使方不同截留赈灾银、导致江南饿殍遍野的罪证!”
信件散落一地,被雨水浸湿,可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连玉玲珑都愣住了,骨笛缓缓垂下。
“娘娘,”李破走下台阶,捡起一封信,扫了几眼,抬头看向皇后,“现在……您还有什么话说?”
皇后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看着满地罪证,看着女儿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看着周围那些或惊恐或愤怒的臣子,忽然仰天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个九公主!好一个李破!你们联起手来……把本宫逼到绝路!”
笑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转头,看向宫墙上的玉玲珑:“玉观音!你还等什么?!杀了他们!杀了这些叛徒!本宫许你的一切,照样作数!”
玉玲珑没动。
她只是看着皇后,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摇头:
“你疯了。”
“我没疯!”皇后嘶声吼道,“我是大胤的皇后!是这后宫之主!是未来的太后!你们……你们凭什么?!”
“凭你祸国殃民。”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养心殿方向传来。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
养心殿的门,开了。
不是太监推开的,是从里面被人一脚踹开的。门后站着个穿着明黄寝衣、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如纸的老人——
正是本该“驾崩”的皇帝,萧景铄。
他扶着门框,喘着粗气,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高福安跪在他脚边,老泪纵横:“陛下……您、您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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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归义孤狼请大家收藏:()归义孤狼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朕还没死。”萧景铄摆手,一步一步走下台阶。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可每一步都踏得稳,“皇后,你刚才说……你是未来的太后?”
皇后浑身剧颤,连退三步:“你……你没死?!”
“托你的福,还活着。”萧景铄走到她面前,盯着她那张因惊恐而扭曲的脸,“‘返魂香’的毒,太医解不了,但有人能解——陈仲达当年在江南游历时,认识一个苗疆巫医,专解奇毒。这三个月,他每天给朕灌药,总算吊住了这条命。”
陈瞎子从阴影里走出来,独眼扫过众人,咧嘴笑了:“老奴这点本事,总算没白费。”
“不可能……”皇后喃喃自语,“我亲眼看着你咽气的……太医都验过了……”
“那是假死药。”萧景铄从怀中掏出个小玉瓶,“也是陈仲达给的。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气息全无,脉象皆停,与真死无异。朕用这十二个时辰……看清了很多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玉玲珑,扫过满地罪证,最后落在皇后脸上:
“比如你这些年贪墨的八百万两银子,比如你勾结北漠、祸害江南的罪孽,比如你……根本不是江南盐商之女。”
皇后瞳孔骤缩。
“你的真实身份,”萧景铄一字一顿,“是前朝‘靖’皇室旁支的遗孤,本名玉婉容。二十年前,你改名换姓,伪造身份入宫,就是为了复仇——为你那被朕满门抄斩的家族复仇。”
全场死寂。
连雨声都仿佛停了。
皇后——不,玉婉容,缓缓跪倒在地。她没哭,没闹,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被雨水泡烂的信件,看了很久,才轻声道: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朕知道,但朕一直给你机会。”萧景铄闭上眼睛,“朕以为,二十年的夫妻情分,能化解你心中的恨。朕以为,给你皇后尊荣,给你执掌后宫的权力,能让你放下过去。可朕错了……”
他睁开眼,眼中满是痛色:
“仇恨这种东西,只会越酿越毒。你毒害朕,操控皇子,祸乱朝纲,甚至……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放过。”
玉婉容抬起头,笑了,笑得惨然:
“萧景铄,你说得对。仇恨是会酿毒的。这二十年来,我每一天都在恨——恨你杀我全家,恨这世道不公,恨我自己为什么要爱上你……”
她顿了顿,眼泪终于流下来:
“可我最恨的,是明华那双眼睛——太像你了。每次看到她,我就想起你,想起那场灭门大火……所以我给她下药,想让她变成听话的傀儡,这样我就不会痛了。”
萧明华浑身一颤,手中的短剑“哐当”掉在地上。
“母后……”她声音发颤,“您……您真的爱过我吗?”
玉婉容看着她,看了很久,才轻轻点头:
“爱过。”
“在你还是个婴孩,在我还没被仇恨彻底吞没的时候……我抱着你,哄你睡觉,给你唱歌……那时我是真心想当个好母亲。”
她伸手,想最后摸摸女儿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又无力垂下:
“可后来……仇恨太深了。深到把爱都淹没了。”
雨越下越大。
玉婉容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湿透的凤袍,又抬手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她做这些动作时,从容得像要去参加一场盛宴。
然后她转身,看向宫墙上的玉玲珑:
“堂姐,你赢了。”
玉玲珑没说话,只是缓缓放下骨笛。
“但我不会输得很难看。”玉婉容笑了,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拔掉塞子,将里面猩红的液体一饮而尽。
那是“红丸”的浓缩原浆——服下后一刻钟内,会在极致的癫狂中死去。
“母后——!”萧明华嘶声哭喊,想冲上去,却被李破一把拉住。
玉婉容看着她,最后笑了笑,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坤宁宫。
背影挺直,像棵风雨中不倒的松。
宫门缓缓关上。
片刻后,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还有……一声极轻、极释然的叹息。
雨停了。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湿漉漉的皇城上。
萧景铄望着坤宁宫方向,久久不语。
许久,他转身,看向李破,又看向满朝文武,缓缓开口:
“传朕旨意。”
“皇后玉氏,突发恶疾,薨。”
“追封……孝贤皇后,以国母礼葬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但往生教妖**乱朝纲、毒害百姓之罪,不可赦!”
“李破听令——”
李破单膝跪地:“臣在。”
“朕封你为‘镇国大将军’,总领天下兵马。即日起,肃清朝中往生教余孽,平定江南之乱,收复北境失地。”
“臣……领旨。”
萧景铄又看向宫墙上的玉玲珑:
“玉玲珑,你若现在束手就擒,朕可留你全尸。”
玉玲珑笑了。
她没说话,只是举起骨笛,吹出一个长长的、凄厉的音节。
然后转身,跃下宫墙,消失在重重殿宇之间。
她身后,那些被操控的教众,像突然断了线的木偶,一个个软倒在地,昏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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