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大将军府后院的药烟,在天亮前散尽了最后一缕。
其其格靠在窗边的藤椅上,身上盖着那件火红的草原嫁衣,缠满绷带的手指轻轻抚过衣襟上的狼图腾金绣。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露出的半张脸上——绷带边缘,皮肤暗红皱缩如老树皮,可那双眼睛清亮得像草原雨后初晴的天。
“破儿,”她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天亮了。”
李破跪在椅边,额头依旧抵着母亲膝头,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父亲骨灰的皮囊。一夜未动,膝盖早已麻木,可他不想起。仿佛一起身,这一刻就要碎了。
“娘记得你刚学会走路那会儿,”其其格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嘴角噙着笑,“摇摇晃晃的,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走。你爹说:‘这小子,骨头硬。’”
她顿了顿,喉间发出嗬嗬的痰音:
“后来野狼谷……娘抱着你逃,箭从耳边飞过去,你吓得直抖,可一滴眼泪没掉。那时娘就知道,你能活下来。”
李破肩膀颤动。
“所以现在,也别哭。”其其格伸手,想摸他的头,可手臂抬到一半就无力垂下,“去吧,该走了。北境的路远,江南的水深,三个月……眨眼就过了。”
“娘,”李破抬起头,眼圈通红,“等我回来。”
“等。”其其格笑了,“娘就在这儿等。哪儿也不去。”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向窗外那棵老槐树,眼神悠远,像在望草原尽头的地平线。
李破知道,这是诀别了。
他起身,将那件嫁衣仔细盖在母亲身上,又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然后后退三步,单膝跪地,行草原最隆重的叩别礼——额头触地,三次。
起身时,脸上已无泪痕。
“阿娜尔。”他唤道。
守在门外的草原姑娘快步进来,手里端着刚煎好的药,眼圈也是红的。
“照顾好我娘。”李破从怀中掏出白音长老送的那个白玉盒,“‘千年冰魄’每日辰时、酉时各服一粒,用羊奶送。若她疼得厉害……你知道该怎么做。”
阿娜尔重重点头,眼泪吧嗒掉进药碗里:“狼主放心,我用命护着姨母。”
李破最后看了母亲一眼,转身走出厢房。
院子里,陈瞎子已经等着了。老瞎子换了一身夜行衣,背上绑着个细长包裹——是他那杆从不离身的铁杖拆开重组的模样,但李破知道,里头藏着三十六把薄如蝉翼的飞刀,还有三筒见血封喉的毒针。
“都安排好了。”陈瞎子递过来一张舆图,“隐麟卫三百七十六人,分三批已出城。老夫走水路,顺运河南下,十天能到松江府。你走陆路,五万狼骑已在卢沟桥北岸集结,够快的话,七天能截住萧永宁的先头部队。”
李破接过舆图,上面用朱砂标着三条进军路线,还有十几个红点——是萧永宁大军可能的屯粮地。
“谢老头呢?”
“在库房算账呢。”陈瞎子咧嘴,“说你要的三万套冬衣、五万石军粮、还有那二十门红衣大炮的炮弹钱,加起来够买下半座金陵城。问你什么时候结账。”
李破也笑了:“告诉他,等打完仗,用北漠王庭的金库抵债。”
两人并肩穿过庭院,走向前院。
路过回廊时,看见苏文清正站在廊下。她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墨发高束,腰间佩剑,身旁放着个不大的行囊。
“你……”李破愣住。
“我去江南。”苏文清看着他,眼神平静,“苏氏商队在江南有十七条漕船、三十六个货栈,眼下都被萧景琰控制了。我去,能帮你稳住商路,也能……看着陈爷爷,别让他真把江南官场杀穿了。”
陈瞎子在一旁嘀咕:“老夫有那么凶残吗?”
“上个月在漳州,您一夜端了往生教七个分坛,连看门狗都没放过。”苏文清瞥他一眼。
老瞎子咳嗽一声,望天。
李破走到苏文清面前,沉默良久,才道:“海上危险,萧景琰的水师……”
“我六岁就跟父亲走船,南洋的海盗见过三拨。”苏文清打断他,从怀中掏出个小小的罗盘,“这个你带着,是草原狼骑用的指北针,比中原的准。我在江南等你,三个月后……若你没来,我就驾船北上,去北境找你。”
她把罗盘塞进李破手里,指尖冰凉。
李破握紧罗盘,忽然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很轻的一个拥抱,一触即分。
“活着回来。”他说。
“你也是。”苏文清后退一步,转身提起行囊,“走了。三个月后见。”
她走得干脆,鹅黄骑装的背影在晨光里渐行渐远。
陈瞎子叹了口气:“狼崽子,这姑娘……比你娘当年还倔。”
“我知道。”李破收起罗盘,“所以不能辜负。”
前院校场,冯破虏已经点齐了三百亲兵。都是跟着李破从漳州血战出来的老兵,个个眼神凶悍,甲胄擦得雪亮。见李破出来,齐刷刷单膝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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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李破翻身上马,破军刀挂在鞍侧,“冯将军,京城交给你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城门不能开。若有皇子逼宫……”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格杀勿论。”
冯破虏浑身一震,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还有,”李破看向皇城方向,“替我看着九公主。那丫头胆子大,别让她做傻事。”
“是!”
李破一夹马腹,战马嘶鸣,冲出府门。
三百骑紧随其后,马蹄踏碎清晨的宁静,直奔西城门。
城头上,萧明华一身戎装,正望着北方烟尘。看见李破率队出城,她咬了咬嘴唇,忽然从箭囊抽出一支白羽箭,张弓搭箭——
“嗖!”
箭矢破空,不偏不倚,钉在李破马前三尺处的地面上。
箭杆上绑着条鹅黄丝巾,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李破勒马,俯身拾起箭矢。解下丝巾展开,上面用胭脂写着一行小字:
“你若战死,本宫就嫁给你牌位,让你李家绝后。”
字迹潦草,像是气急败坏写下的。
李破笑了,将丝巾仔细叠好,揣入怀中。然后抬头,对城头上的九公主抱拳一礼。
萧明华别过脸去,肩头微微颤动。
城门缓缓合拢。
而此刻,北方百里外,北境大军中军帐内。
萧永宁正盯着沙盘上那座微缩的京城模型,手中把玩着一枚黑铁令牌——正面刻“睿”,背面是往生教的蛇龙图腾。玉玲珑坐在他对面,素手烹茶,动作优雅得像在江南画舫。
“李破出城了。”一个探子跪在帐外禀报,“率三百亲兵,往卢沟桥方向去了。草原五万狼骑今晨拔营,紧随其后。”
萧永宁挑眉:“三百人?他想干什么?”
“截粮道。”玉玲珑斟了杯茶推过去,“白音长老的狼骑擅奔袭,李破这是要绕到咱们后方,断二十万大军的口粮。很险,但若成了,咱们不战自溃。”
“那你怎么看?”
“将计就计。”玉玲珑指尖在沙盘上划过,点在一条山谷位置,“黑风峡,此地两侧山高林密,中间通道仅容三马并行。李破若截粮道,必走此路。我们提前埋伏,五万对五万……公平一战。”
萧永宁盯着沙盘,眼中闪过狠色:“我要活的。”
“可以。”玉玲珑端起茶杯,“但事成之后,江南十三府……”
“给你。”萧永宁打断她,“本王要的只是京城,江南那些烂摊子,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两人对视,举杯相碰。
茶水温热,可饮下去,满口苦涩。
而此刻,江南松江府码头。
三十艘战船列阵海上,船头炮口森然。靖北王萧景琰站在旗舰甲板上,望着北方海面,手中望远镜里,已能看见漕运船队模糊的帆影。
“王爷,”副将低声问,“开炮吗?”
“等。”萧景琰放下望远镜,“等京城的信号。玉玲珑说了,李破离京之日,就是咱们封锁渤海之时。”
他顿了顿,补充道:
“传令各船,炮口校准——第一轮,打漕运船队的舵楼。第二轮,打桅杆。我要这些船漂在海上,进不得退不得,让京城那八十万张嘴……慢慢饿。”
海风呼啸,战旗猎猎。
三路杀机,已悄然合围。
而此刻,卢沟桥北岸。
白音长老骑在巨狼般的黑马上,独眼盯着南方官道。五万狼骑肃立身后,弯刀映着晨光,沉默如山。
远处,烟尘起。
一骑当先,青灰布衣,破军刀寒光凛冽。
李破到了。
老独眼咧嘴笑了,从怀中掏出个牛角号,仰天吹响——
“呜——!”
号声苍凉,震彻四野。
五万弯刀同时出鞘,寒光如雪。
战争,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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