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府后院那口井,已经枯了十八年。
井口青石板上长满墨绿的苔藓,辘轳的麻绳早就烂断了,木桶掉在井底,碎成了渣。冯破虏带着四个亲兵赶到时,正看见阿娜尔跪在井边烧纸钱——今天是其其格的头七,草原规矩,要在逝者生前常待的地方祭奠。
“阿娜尔姑娘,”冯破虏拱手,“将军有令,要取井里的东西。”
阿娜尔抬头,眼睛还红肿着:“井里?这井……不是早就枯了吗?”
“枯的是水,不是别的。”冯破虏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井很深,井壁的青砖有些已经松动了,缝隙里长着不知名的野草。他接过亲兵递来的火把扔下去,火光坠落的瞬间,照见井底侧壁有个不自然的凹陷——像是个暗门。
“你们在上面守着。”冯破虏从亲兵手里接过绳索,系在腰间,“我下去。”
“冯将军,”阿娜尔站起身,“我跟你一起。这井……姨母生前常来,说有东西要留给破儿哥哥。”
两人先后下井。
井底比想象中宽敞,能容三四个人站立。冯破虏举着火把,仔细查看那个凹陷——果然是个暗门,青砖砌成,边缘用铁水浇铸封死,门上有把铜锁,锁眼已经锈死了。
“砸开?”亲兵在井口问。
“等等。”阿娜尔蹲下身,手指拂过门上的铜锁。锁身上刻着极细的纹路,不是中原常见的龙凤,是草原的狼图腾,狼眼处有两个浅浅的凹坑。
她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个小布包——是其其格留给她的遗物之一。打开布包,里面是两枚黑曜石打磨成的珠子,大小正好和凹坑吻合。
“试试。”她把珠子递给冯破虏。
冯破虏接过,小心翼翼按进凹坑。
“咔哒。”
铜锁应声弹开。
暗门向内滑开,露出个三尺见方的密室。密室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个铁匣,匣上放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但墨迹依旧清晰:
“吾儿亲启——若见此信,说明为父已不在人世。匣中之物,乃为父与三千苍狼卫用命换来的‘底牌’。用之,可退十万兵;亦可用之,覆灭一国。望吾儿慎之,重之。父李乘风绝笔。天启三年九月初七。”
天启三年,正是李乘风战死野狼谷的前一年。
冯破虏深吸一口气,双手捧起铁匣。匣子很沉,入手冰凉,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有正面嵌着个铜制的狼头,狼嘴里叼着根细小的铁链,链子另一头连着匣盖。
“要打开吗?”阿娜尔问。
冯破虏摇头:“将军没说。走,先上去。”
两人带着铁匣爬出枯井。
井外天色已近黄昏,北门方向的喊杀声隐约可闻。冯破虏不敢耽搁,用布裹了铁匣,抱在怀里就往北门跑。阿娜尔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那封信。
北门箭楼上,李破正盯着山坡上的血傀。
三百多个活人毒源被铁链锁着,站在板车前,像一群待宰的羔羊。萧永宁的传令兵又来了,这次带来更狠的话:“殿下说了,再给将军一炷香时间考虑。香尽,先杀五十个血傀,毒烟顺风飘进城,死的就是将军身后的百姓。”
石牙气得直捶城墙:“王八蛋!有本事真刀真枪干啊!拿老百姓当盾牌,算什么玩意儿?!”
乌桓眯着眼,盯着那些血傀脖颈上的铁环:“那些铁环有机关,连着板车。除非能同时砍断所有铁链,或者毁掉板车机关,否则救不下来。”
“同时砍断?”石牙瞪眼,“三百多个!怎么同时?!”
李破没说话。
他在等。
等冯破虏。
等那口枯井里的东西。
终于,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冯破虏抱着铁匣冲上来,脸色发白:“将军!东西取来了!”
李破接过铁匣,入手沉得让他手臂一沉。他看了一眼阿娜尔递来的信,又看了看匣子上的狼头,沉默三息,忽然笑了:
“爹,您留的这‘底牌’……可真会挑时候。”
他握住狼头,用力一拧。
“咔嚓。”
匣盖弹开。
里面没有神兵利器,没有虎符兵书,只有三样东西:一张鞣制得极薄的人皮地图,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羊皮纸,还有……十二颗鸽蛋大小的黑色圆球,表面光滑,泛着金属冷光。
“这是什么?”石牙凑过来。
李破拿起一颗黑球,入手冰凉沉重。他仔细看了看,球体表面有个极细微的凹坑,像是要用什么东西刺入才能触发。
“震天雷。”乌桓倒吸一口凉气,“前朝工部秘制的火器,一颗能炸塌半座城墙。但这玩意儿早就失传了,据说配方被靖王带进棺材里了……”
“靖王?”李破一愣。
他展开那张羊皮纸。
纸上不是配方,是一份名单——前朝靖王府三百七十四口人的姓名、年龄、身份,还有死亡日期。所有人,都死在天启元年那场宫变里。而在名单最后,有一行朱笔小字:
“萧景铄欠的血债,迟早要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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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归义孤狼请大家收藏:()归义孤狼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笔迹清秀,和玉玲珑的笔迹有七分相似。
李破明白了。
这匣子里的东西,根本不是李乘风留给儿子的“底牌”,是靖王——玉玲珑的父亲,留给女儿复仇的工具。而李乘风,只是代为保管。
“将军,”冯破虏压低声音,“现在怎么办?”
李破盯着那十二颗震天雷,又看了看山坡上那些血傀,脑中飞快盘算。
许久,他缓缓开口:“乌叔,你说……这些震天雷,能炸多远?”
“若是前朝真品,”乌桓估算了一下,“抛石机抛出去,落地能炸出三丈宽的坑。但得精确命中板车机关才行,误差超过五步,就白炸了。”
“五步……”李破眯起眼睛。
他转头看向城墙内侧——那里摆着十几架缴获的北境军抛石机,昨夜刚运上城墙。操作抛石机的老兵都是从漳州血战活下来的,准头还行,但要在三百步外命中板车上的小机关……
“不够准。”石牙摇头,“俺试过,最准的老赵头,十发能中七发,但那是对着城墙砸。要打那么小的机关,除非……”
“除非有人靠近了标记。”李破接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石牙、乌桓、冯破虏:
“敢不敢赌一把?”
三人对视。
石牙咧嘴:“将军说咋赌?”
“我带着震天雷,从排水洞出城,绕到山坡侧翼。”李破拿起两颗黑球,“乌叔带人在城墙上用箭雨掩护,吸引注意力。石牙,你带敢死队正面佯攻,做出要抢人的架势。冯将军……”
他看向冯破虏:
“你带着剩下的十颗震天雷,等我的信号——我若得手,会点燃狼烟。看见狼烟,就用抛石机把所有震天雷砸向萧永宁的中军大帐。记住,别省着,全砸出去。”
“那将军你……”冯破虏脸色一变。
“我若回不来,”李破拍了拍他的肩膀,“京城就交给你和九公主了。记住,城可以破,但百姓不能死。必要的时候……带他们从密道走。”
说完,他不再看众人,将两颗震天雷塞进怀里,又拿起那张人皮地图塞进靴筒,转身就走。
“等等!”阿娜尔突然喊住他。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块奶疙瘩和肉干:“带着,路上吃。”
李破接过布袋,深深看了她一眼:“帮我照看好我娘的坟。”
“嗯。”
李破转身下了城墙。
石牙一跺脚:“乌叔!咱们真让将军一个人去?!”
乌桓盯着李破远去的背影,忽然笑了:“草原有句话——孤狼敢闯狼群,是因为身后有整个草原。咱们……就是他的草原。”
他转身,对弓手们吼道:
“兄弟们!将军去玩命了!咱们也不能怂!等会儿箭给老子往死里射!射光为止!”
“吼!”
而此刻,江南外海。
血狼盗的十几艘战船已经和萧景琰的水师对上了。
仇天海站在船头,独眼盯着萧景琰:“老子数三声,不让路,就开炮!”
萧景琰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血狼盗会突然出现,更没想到仇天海会替陈瞎子出头。硬拼?血狼盗的战船虽然少,但全是改装过的快船,炮火猛,水性好,真打起来就算赢也是惨胜。不拼?到嘴的肥肉就要飞了。
“仇当家的,”萧景琰咬牙,“陈仲达给了你什么好处?本王双倍给你!”
“好处?”仇天海哈哈大笑,“老子这条命,值多少钱?”
他一挥手:
“开炮!”
“轰——!”
血狼盗率先开火。
炮弹落在萧景琰的船队前方,炸起冲天水柱。这不是真要打,是警告。
陈瞎子趁机对沈重山道:“快!带漕船绕过去!走西边那条水道,直接登陆!陆路接应的人应该到了!”
沈重山点头,指挥漕船转向。
苏文清看着海面上的对峙,忽然问:“陈爷爷,仇当家的真是来还人情的?”
陈瞎子独眼闪了闪,没说话。
有些事,不能说破。
比如十八年前,靖王满门被抄斩那夜,有个独眼少年背着个五岁的小女孩逃出京城,在海上被仇天海的父亲所救。那个小女孩,就是玉玲珑。那个独眼少年……就是他陈仲达。
人情债,早就欠下了。
今天,不过是还债。
“走!”陈瞎子对舵手吼道,“全速前进!登陆后立刻卸粮,一袋都不许留!”
船队冲破封锁,驶向海岸。
而此刻,北漠边境。
贺兰鹰的三万铁骑已经集结完毕。
秃发阿古拉——秃发浑术年仅十二岁的儿子,穿着不合身的可汗袍,骑在一匹小马上,怯生生地看着贺兰鹰:“国师,咱们真要去大胤吗?”
“不是去,是‘陈兵’。”贺兰鹰摸了摸他的头,“可汗记住,草原的鹰,要学会等——等猎物自己流血,等它虚弱,再扑下去,一击致命。”
他望向南方,眼中闪过算计的光:
“李破和萧永宁,总要死一个。”
“等他们死得差不多了……”
“就该咱们登场了。”
夕阳西下。
三条战线,三个人,都在赌命。
李破钻出排水洞,贴着城墙根,像条影子般溜向山坡侧翼。
怀里那两颗震天雷,沉得像两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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