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庸关通往京城的官道在晨雾里像条灰白的带子,李破的马蹄踏碎道旁枯草上的霜花时,前方五里处的岔路口突然亮起一片火光——不是篝火,是至少上千支火把,把半边天都映红了。打头的旗子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义”字,旗下一人骑白马、着银甲,面如冠玉,正是本该在太庙禁足的七皇子萧永康。
石牙勒马停在李破身侧,斧头横在鞍前:“将军,是七殿下……他怎么出来的?”
“出来的好啊。”陈瞎子独眼眯成缝,“这时候带着‘义军’拦路,不是勤王,是截胡。”
李破没说话,只是缓缓抬手。身后十万神武卫铁骑同时勒马,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马蹄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晨风呼啸。
萧永康策马上前,在三十步外停下,拱手微笑:“李将军大破北漠,功在千秋。本王听闻将军凯旋,特率三万义军前来接应——京城危在旦夕,萧景琰十万大军已到黄河北岸,正是用人之际。”
话说得漂亮,可李破看着他身后那“三万义军”——穿着乱七八糟的衣裳,兵器五花八门,有些人手里拿的还是锄头柴刀。这哪是义军,分明是临时凑的流民。
“七殿下有心了。”李破声音平静,“只是殿下不是在太庙为陛下抄经祈福吗?怎么……”
“父皇驾崩,天下震动。”萧永康打断他,脸上适时露出悲戚,“本王身为皇子,岂能坐视江山沦落?故而破庙而出,召集义士,誓要诛杀萧景琰那逆贼,为先帝报仇!”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倒是李将军,手握十万神武卫,却迟迟不归京城,莫不是……另有打算?”
这话诛心。
李破身后几个将领脸色一变,手按刀柄。石牙啐了一口:“放屁!咱们将军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你小子躲在庙里装孙子,现在倒来泼脏水?!”
萧永康不恼,反而笑了:“石将军息怒,本王只是就事论事。毕竟如今京城无主,九妹一个女流监国,终究名不正言不顺。若李将军肯与本王联手,共扶社稷……”
“扶谁?”李破终于开口。
萧永康一愣。
“扶你坐龙椅?”李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七殿下,你这三万‘义军’,够萧景琰的十万大军塞牙缝吗?还是说……你另有依仗?”
空气瞬间凝固。
萧永康脸上笑容僵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恢复如常:“李将军说笑了,本王只是……”
“只是什么?”李破策马上前,破军刀缓缓出鞘,“只是觉得李某打了三天仗,累得眼花了,看不出你身后那些人里,至少有一半是江南口音?萧景琰给你的?还是玉玲珑?”
话音未落,萧永康身后“义军”中突然跃出十几道黑影,手中弩箭齐发!
“护驾!”石牙嘶声吼道。
可箭不是射向李破,是射向萧永康!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萧永康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看就要被射成刺猬——
“铛铛铛!”
李破的破军刀舞成一片光幕,竟在间不容发之际挡下了所有弩箭!火星四溅中,他纵马前冲,一把将萧永康从马上拽下来,按在自己马鞍前。
“有诈!”陈瞎子厉喝。
那十几道黑影一击不中,转身就逃。乌桓正要带人追,李破却摆手:“穷寇莫追——他们不是真要杀人,是在逼我救人。”
他低头看向怀中面如土色的萧永康:“七殿下,现在能说实话了吗?谁让你来的?来干什么?”
萧永康浑身发抖,嘴唇哆嗦:“是、是玉玲珑……她说只要我带兵拦住你,拖延一日,她就助我登基……那些江南人,是她派来‘保护’我的……”
“保护?”李破冷笑,“是监视吧。你被她当枪使了,七殿下。”
他松开手,萧永康滚落马下,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将军,这些人怎么处置?”乌桓指着那三万乱哄哄的“义军”。
李破扫了一眼:“缴械,打散编入民夫队,押送粮草回京。记住,一个江南口音的都不许靠近中军。”
“那七殿下……”
“送回太庙。”李破顿了顿,“加派一百神武卫‘保护’——这次,别让他再‘破庙而出’了。”
处理完这摊子,天色已大亮。
李破策马继续前行,陈瞎子跟在他身侧,独眼里满是忧虑:“狼崽子,玉玲珑这手玩得阴。她明知道萧永康拦不住你,却还要他来——这不是拖延,是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你的态度。”陈瞎子声音低沉,“试探你会不会杀皇子,试探你对萧家血脉还有没有半分顾忌。若你刚才一刀砍了萧永康,她就有理由联合所有萧氏旧臣,说你是‘弑君篡位’的乱臣贼子。”
李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所以她失望了。”
“未必。”陈瞎子摇头,“你救了萧永康,反而显得仁厚——这更麻烦。仁厚的主公,容易被人拿捏。”
正说着,前方官道旁突然出现个茶棚。棚子很简陋,三四张破桌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在烧水。这荒郊野外的,突然冒出个茶棚,怎么看怎么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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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归义孤狼请大家收藏:()归义孤狼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将军,要不要……”石牙做了个包围的手势。
李破摆手,独自策马过去。
老头抬头,露出一张满是刀疤的脸——不是陈瞎子那种战场留下的疤,是纵横交错、新旧叠加的伤,像被人用刀在脸上划过无数次。最醒目的是左手,只剩三根手指:拇指、食指、中指。
“客官喝茶?”老头声音嘶哑,“三文钱一碗,管够。”
李破下马,在桌前坐下:“来一碗。”
老头舀了碗粗茶推过来。李破没喝,只是盯着他那三根手指:“老丈这手……是练刀练的?”
“是被人砍的。”老头咧嘴,露出满口黄牙,“三十年前,靖王府的刀。”
李破瞳孔一缩。
老头却不再多说,转身继续烧水。李破盯着他佝偻的背影看了三息,忽然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茶钱。另外,劳烦老丈给江南那位带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她要的戏,我陪她唱。”
“但苏文清少一根头发,我就踏平往生教每一个分坛,杀光每一个教众。”
老头烧水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只是嘶声笑了:
“李将军的话,老朽一定带到。”
“不过老朽也送将军一句话——”
他转身,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亮得吓人:
“有些债,不是杀人就能还清的。”
“得用命。”
茶棚重归寂静。
李破翻身上马,带着大军继续前行。走出三里地后,石牙忍不住问:“将军,那老头是谁?”
“陈三指。”陈瞎子替李破回答了,独眼里闪过复杂神色,“三十年前靖王府第一刀客,玉玲珑的武学启蒙师父。靖王府被抄那夜,他一人一刀守在后门,砍翻三十七个禁军,最后被乱刀砍倒——都以为他死了,没想到……”
“没想到还活着。”李破接口,“而且活成了玉玲珑的传话人。”
他望向南方,眼中寒光闪烁:
“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同一时刻,京城承天殿。
萧明华面前跪着七个白发苍苍的老臣,都是三朝元老,此刻正以头抢地,哭得老泪纵横:“公主!陛下尸骨未寒,岂能让外姓之人掌兵入京?李破虽有功,可终究不是萧氏血脉啊!”
“那诸位大人觉得,该让谁掌兵?”萧明华声音冷得像冰,“让五哥?他刚被贬为庶民。让七哥?他带着三万‘义军’正在官道上拦李破的路。还是让江南那位‘靖王后裔’萧景琰?”
老臣们噎住。
“既然没人能掌兵,那就本宫掌。”萧明华起身,从案上拿起那份传位诏书,“先帝遗诏在此,传位于李破。本宫监国,就是要确保这道诏书落到实处。诸位大人若还有异议——”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那就去太庙,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说。”
殿内死寂。
正僵持间,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锦衣卫冲进来,单膝跪地:“公主!江南急报——萧景琰十万大军粮草被断,军心大乱!玉玲珑突然倒戈,二十门火炮调转炮口,正在轰击萧景琰中军大帐!”
“什么?!”众老臣惊得站起来。
萧明华却笑了,笑得如释重负:
“听见了吗?”
“这就是本宫为什么信李破——”
“因为他要赢,从来不用靠阴谋诡计。”
“靠的是……”
她望向殿外,晨光正刺破云层:
“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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