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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发少回主院，几乎宿在书房。偶尔在长廊相遇，她往往刚从外面回来，袖口沾着草屑，或是提着一包不知从哪个街角买来的、登不得大雅之堂的零嘴。她看见他，有时点点头，有时干脆视而不见。两人之间，隔着比廊下那池春水更深的沉默。

直到北境急报传来，如惊雷炸响朝堂——戎狄大军压境，连破三城，守将战死，兵锋直指咽喉之地北凉关。朝野震动。萧峙临危受命，紧急调拨京畿精锐，亲自率军驰援。点将，发兵，星夜兼程。他甚至没来得及回府一趟，只派人传了句话。

离京那日，天色阴晦。大军肃杀，铁甲寒光映着铅灰色的云。城门在望，萧峙勒马，最后一次回望巍峨皇城。忽然，他瞥见高高的城楼一角，似乎立着一个红色的人影，遥遥望着这边。风很大，吹得那人衣袂狂舞，像一团倔强燃烧的火焰。是错觉么？他眯起眼，那红色身影却已不见。他心绪复杂地转过头，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北境战事惨烈。戎狄凶悍，且早有预谋。萧峙虽凭借出色指挥稳住了防线，但敌我兵力悬殊，援兵被另一股敌军拖住，迟迟未至。死守半月，粮草渐匮，士气低迷。北凉关成了一座孤岛，外面是黑压压的、望不到边的敌军。箭矢如蝗，滚石如雨，城墙被鲜血一遍遍浸透，又结成暗红的冰。

最后那个黄昏，残阳如血，将破碎的城头染得一片凄厉。能战的士兵已不足千人，人人带伤。萧峙甲胄破损，脸上混着血污与尘土，拄着剑立在残垣边，望着下方再次集结、准备发起最终冲锋的敌阵。敌军主帅，那个身高九尺、如同铁塔般的戎狄猛将兀术，骑着雄健的黑马，在阵前来回驰骋，嚣张的咆哮声随风隐约传来。那是嗜血的号角。

城内死寂。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每个人的胸口。萧峙甚至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以及血液一点点冷下去的声音。他握紧了剑柄，指骨嶙峋。或许，这里就是他的埋骨之地了。只是，这江山……这身后万里河山……

就在此刻，身后紧闭的、伤痕累累的城门，忽然传来一阵沉闷而急促的撞击声！不是敌军攻城巨木的那种撞击，而是……更像是有人在里面用力砸门？

守门士兵惊疑不定，看向萧峙。萧峙皱眉，示意开门。门栓刚撤下一条缝，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向内猛地一撞！

“轰——！”

厚重的城门竟被硬生生撞开一道缝隙！一骑如血色的闪电，逆着最后那抹残阳刺目的金光，从缝隙中疾射而出！

火红的战马，马上一人，亦是浑身浴血般的红——那是陆昭娘惯常穿的绛红骑装，此刻颜色更深沉，近乎褐色，不知浸染了多少血污。她手中一杆红缨枪，枪头雪亮，红缨在疾驰中拉成一条笔直的血线。长发早已散开，在脑后狂乱飞舞，脸上溅满血点与泥灰，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骇人，像两颗烧红的炭，穿透漫天烽烟，死死锁定了敌阵前的兀术。

“——驾！”

清叱裂空！一人一马，竟毫无惧色，直直冲向黑压压的敌阵！

城头上，所有人都惊呆了。萧峙瞳孔骤缩，心脏仿佛被那只疾驰的背影狠狠攥住。

戎狄军也似乎被这单骑闯阵的疯狂一幕震住，出现了刹那的混乱。兀术勃然大怒，挥舞着沉重的狼牙棒，策马迎上：“不知死活的南蛮女人！受死！”

两骑飞速接近！

电光石火之间，只见陆昭娘手腕一抖，那杆红缨枪宛如活了过来，毒龙般钻出，没有花哨，只有快、准、狠到极致的凌厉！一点寒星先至，随即枪出如龙！“噗嗤”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枪尖精准地穿透了兀术狂吼时大张的嘴，从后颈贯出！

兀术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狼牙棒脱手飞出。陆昭娘手臂一振，竟将兀术偌大的身躯生生挑离了马背，随即狠狠甩向敌阵！

敌帅毙命，尸体砸倒一片！原本嚣张的戎狄军阵，瞬间大乱！

“主帅死了！！”

“那个女人……魔鬼！”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城头上，萧峙率先反应过来，嘶声怒吼：“开城门！随我杀——！”

积蓄已久的悲愤与求生欲轰然爆发，残存的守军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跟随萧峙，如同决堤洪水，冲杀而出。内外夹击，主将陨落，戎狄军心崩溃，丢盔弃甲，溃败而去。

一场绝处逢生的惨胜。

硝烟未散，血腥气浓得化不开。萧峙拄着剑，喘息着，在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残破的旌旗间寻找那个红色的身影。终于，他在一堆敌兵尸首旁看到了她。

陆昭娘坐在地上，背靠着一匹死去的战马，红缨枪横在膝头，枪尖的红缨已被血浸透，沉甸甸地垂着。她身上的红衣破损多处，肩头一道刀伤深可见骨，正在汩汩往外冒血。她低着头，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沾满血污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露在外面。浑身浴血，几乎成了个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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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故事汇集册请大家收藏：()故事汇集册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萧峙快步走过去，脚步竟有些踉跄。他蹲下身，想查看她的伤势，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时发不出声音。

陆昭娘却动了动，缓缓抬起头。脸上血污斑驳，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甚至对他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因牵动伤口而凝住。她慢慢抬起左手——那只手也满是血污，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痉挛着——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油纸包。纸包一角也被血浸透了，晕开暗红的痕迹。

她把油纸包，轻轻放到萧峙沾满泥泞血污的掌心。

纸包还是温的，甚至有些烫。透过粗糙的油纸，隐隐约约，传来一丝极其熟悉、却又遥远得恍如隔世的甜香——是桂花糕的味道。京城西街老铺的桂花糕，他母亲生前最爱买给他吃，也是他少年时为数不多的嗜好。她怎么会知道？又如何在这样的尸山血海里，还带着这个？

萧峙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掌心这个染血的、温热的油纸包，再看眼前这个气息微弱、重伤濒死却还记得给他带一包点心的女人，心脏某个角落，像是被这温热的触感和那丝甜香，狠狠烫了一下，酸胀得厉害。所有关于“配不上”的鄙薄，所有因她而承受的嘲笑，在这一刻，被北境凛冽的风和浓重的血腥气吹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颤。

他手指有些抖，小心翼翼地，一层层剥开那被血黏住些许的油纸。

一块完整的、洁白的桂花糕露了出来，甜香愈发清晰。只是糕点一侧，似乎被特意捏进去一小块，形状不太规整。

萧峙拿起那块桂花糕，入手沉甸甸的，不止是糕点的分量。他疑惑地掰开那被捏陷的一角——

首先滑入掌心的，是一块冰凉的、沉甸甸的青铜物件——虎符。能调动京畿剩余兵马的虎符！

他呼吸一滞。

接着，是一张折叠得整齐的、更小些的纸笺。他抖开，上面是歪歪扭扭、力透纸背、几乎辨不出笔画顺序的七个墨字，每一个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笨拙，却执拗地钉在纸上：

“和离书”

“陆昭娘”

萧峙像是被那七个字刺中了，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唰地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冰冷的空白。虎符哐当一声掉在染血的地上，他猛地抬头看向陆昭娘。

她依旧靠在那里，眼睛望着他，很平静，甚至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我说到做到。你要的体面，我还给你。这江山，我也替你守一守。

风卷着硝烟和血腥气呼啸而过，吹动她染血的发丝。远处，幸存的士兵开始打扫战场，发出沉闷的声响。近处，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和掌心那张轻飘飘、又重逾千斤的纸笺，在风里微微颤动。

那七个字，像七把生锈的钝刀，一字一字，割开北境黄昏凛冽的空气，也割开了一些他一直不愿看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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