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汲黯回到家乡的第二年,惊才绝艳的贾谊在三十二岁的年纪郁郁而终。
本打算辞官回家过小日子的张释之却在长安迎来了命运的转机——他得到朝堂大佬袁盎的赏识,成为了内谒者,并最终在与文皇帝的交流中展现了司法方面的才能,最终转职廷尉衙门,为孝文朝废除肉刑、废除连坐等法案的制定和实施作出卓越贡献。同时,他任廷尉时的经典判例“弹劾太子案”、“县人犯跸案”和“玉环窃案”成为汉初廷尉衙门“执法必严”的经典判例。
最令人想不到的是中行说。为了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和对朋友们许下的诺言,被陪嫁到匈奴后的他以自己的才智获得了“老上”单于的信任,不断设计胁迫大汉加大对匈奴的物资援助。
其实文皇帝十一年的那场汉匈摩擦的始作俑者就是中行说,他让新继位的“老上”单于以大汉立威,并以此为契机加大对大汉的胁迫力度。
三年后的孝文帝前元十四年,在中行说的策动下,“老上”单于率十四万匈奴骑兵从河南之地南下攻陷长城关隘,一路进兵朝那、彭阳,其斥候甚至已经挺进甘泉宫和渭水沿岸的雍地,距京畿仅百里之遥。
匈奴大军焚毁秦汉行宫回中宫,并沿途劫掠人口、抢夺物资,仅在云中附近便劫掠人口过万。孝文帝刘恒遣张相如为大将军以车骑兵十万拱卫长安,以李家军为代表的北境边防军也以彭阳为绝地誓不后退,最终迫使匈奴兵撤退。
但是,在这场交锋中,汉军的战力被匈奴骑兵完败,而文皇帝也不敢因为匈奴的这次劫掠与匈奴就此翻脸,从此开启了匈奴一边享受大汉物资补助,一边在边关烧杀抢掠的时代。
在这之后,中行说更是嚣张的让匈奴使者带话给刘恒:“上天赐给你贾谊和中行说你不用,现在贾谊被你整得英年早逝抑郁而终、中行说更是辅佐草原雄主‘老上‘单于了,你老小子后悔吗?”
的确,到中行说以一己之力逆转汉匈关系后,文皇帝及满朝公卿才想起贾谊的《治安策》、《论积贮疏》,感叹贾谊的远见。
汉奸中行说的得势客观上也成就了“巡守七边”的李广、程不识,同时让冯唐登上了历史舞台。
在抵御匈奴的作战中,云中太守魏尚被议罪,原因是魏尚上报的军功与监军最后点数的匈奴人首级差了六颗。在刘恒亲自参加的以魏尚为反面典型的郎中令衙门述职会上,刘恒感叹:“为什么大汉没有廉颇和李牧!以至于匈奴如此嚣张?”
这时,激愤的冯唐起身道:“即使有廉颇、李牧,在陛下您的手下也用不好!”冯唐无视众人惊讶的目光,道,“别怪我说话不好听,云中太守魏尚在数倍敌军大举压境的前提下应该集中精力抵御敌人还是应该把‘数人头’当作头等大事?事后军功统计略有偏差本属正常,由监军御史校对过来即可,那是应该被判死罪的罪名吗?陛下对不顾生死安危、一心保卫国家的边军将领如此苛刻,纵使廉颇、李牧再世,恐怕也不会愿意出山追随您!”
孝文帝刘恒毕竟是个谦和的人,他并没有治冯唐的罪,并听取冯唐的意见将魏尚免罪。但是冯唐的高光时刻也仅仅是这一刻,之后又陷入了沉寂——依旧没有主官愿意重用这位脾气很臭、说话很直的老头子。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淡泊名利的汲黯一边读着亦师亦友的贾谊留给他的《帛书道德经》一边继续着自己“知行合一”的游历。
在孝文帝中元年间,他在民间的学术地位日隆,那时候的权贵、官僚都以“读黄老”为时髦追求,加上汲黯手持已经被神话的贾谊赠送的唯一存世的一本《帛书道德经》(另一本在“马王堆”陪葬了),被视为“黄老之术”的正宗传人,与墨家的“钜子”在民间地位相提并论。在“黄老热”的那个年代,许多当时的世家子弟都想拜他为师,而他只会选其中数位有缘者点拨数句。
汲黯最喜到北境游历,按他的话说就是:他要“亲见边民的痛苦而磨砺道心”,看自己是不是能做到“大不仁”的境界。在各地的游历中,他也数次遭遇匈奴劫掠的风险,但是道心渐渐纯熟的他居然如有神助,每次都能化险为夷。其中最危险的一次经历发生在后元二年(公元前162年)的陇西,救汲黯的人是李家庶出的李乙和刚刚以“良家子”从军的李息。之后,汲黯分别点拨了李乙和李息《内经》与《五千言》,然后离开陇西继续游学之旅。
就在同一年,“黄老之术”的拥趸申屠嘉接替稷下学者张苍任宰相,申屠嘉上任伊始就重拳敲打官场的不良风气,几乎以“先斩后奏”的“刚决之法”诛杀邓通和晁错。申屠嘉也很快重用了思想内核接近的张释之,同时经张释之介绍知道了在民间“黄老之术”学术地位崇高的汲黯。
申屠嘉命张释之写信招募汲黯入朝为官,汲黯却带话给张释之:“我其实首先是贾谊的朋友。”由此他向才学一般的申屠嘉和已经依附申屠嘉的张释之表态:虽然我在个人修养上是黄老之术的拥趸,但是我觉得要治理国家得靠贾谊那样的人,而不是你们这种道家的理想主义者,以此拒绝了一次近在咫尺的被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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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汉贾唐宗请大家收藏:()汉贾唐宗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在那之后,我问了汲黯另一个一直困扰我的问题:他为什么会变成对匈奴问题的“主和派”而被刘彻嫌弃呢?
汲黯的回答是:虽然他觉得“羁縻”匈奴很难,但是他并不觉得一定是办不到的。而且以他的判断,在元光、元朔年间与匈奴撕破脸并不明智,纵使匈奴最后会被打败,但是四千多万大汉百姓将为此付出太沉痛的代价。
按照汲黯的说法:既然才智不如贾谊的中行说能说服匈奴对大汉敌对,为什么大汉按照贾谊的法子就不能将匈奴用相对小的代价制服呢?刘彻在酒后那么渴望得到“贾生”的辅佐,应该也是受到了汲黯的影响。
其实在刘彻即位伊始,汲黯就向刘彻推荐了冯唐,可惜那时年近九旬的冯唐已经得了老年痴呆,除了流口水什么也做不了,留下“冯唐易老”的感叹。
汲黯同样可惜的是刘彻和刘恒之间隔了一个刘启,不然他相信刘彻不会被张汤那种假装司法专家的“枉法工作者”误导,最后将很多事情都弄得太极端。
不过,在汲黯的心里,对于刘彻指挥卫青、霍去病对匈作战目前取得的战果还是满意的,他说“至少没有让大汉子民的苦白吃”。不过他很反感刘彻对投降匈奴人、特别是浑邪王那批人的重用,这也是他在元狩三年跟刘彻爆发最大矛盾的诱因。在他的认知里,既然匈奴人是数个世纪来大汉人民的苦主,那么当浑邪王被打服投降以后就该把这些人抓来当奴隶,供边民奴役驱驰。“岂有耗费百亿国帑供养百年仇寇的道理?”不过汲黯旋即又说,“这也是‘猪崽子’心里一个喜大好功的坎儿,哪天你利用好了,说不定能得到很多好处!”多年后,这个“旋即又说”真的被我利用上了。
“那么您费尽毕生心机,只为教导陛下,而如今他既不按照您的思路治国,又不重用您,您觉得亏吗?”我继续问汲黯。
“我只教他人为要有‘初心’、教他感悟什么是‘道’,至于他的理解、作为和我说的不完全一样,又有什么关系?谁敢说历经时间沉淀,我说的就是对的,他就都错了?至于让我位极人臣,那就更不是我的追求了。这几十年来,周勃、晁错、袁盎、田蚡……这些位极人臣的哪个有好下场了?即使才情如贾生,为了位极人臣实现政治主张,最后也只落得英年早逝,令人唏嘘。我的宦海初心就不是位极人臣,只是尽我所能让社稷更好、让百姓更好。所以当‘猪崽子’瞎搞,我会称病;当他真的需要我做正确的事情,比如治理私铸盗钱,我就义不容辞,立即行动!但是我需要跟他谈好条件,无论自己的待遇还是团队的保障,或是‘绣衣使者’和廷尉衙门不掣肘,这是能做好事情、实现初心的前提。我虽然不像你义父会‘望气’,但是我有自知之明,自己没有亨通如萧何、张良的气运。能在有生之年实现自己最后的初心,就是我接下来唯一要努力的目标了。”汲黯道。
“所以当元光三年,您眼看瓠子口决堤之后,您最后的初心就是堵上瓠子口,而不是朝堂争权夺利、个人荣辱了?”我问道。
当我问出这句话,汲黯的脸上露出微笑,道:“你倒是看透老夫的初心了!自元光三年在田蚡的掣肘下,眼睁睁看着瓠子口决堤,百万生灵涂炭,什么主和派、主战派;什么忠臣、奸臣、诤臣、弄臣的名声就跟我再没关系了!害天下者田蚡、毁宗法者张汤,而这俩人又恰是师徒(田蚡举荐的张汤),我老头子只盼望天年遂心,可以看到这两人死后万劫不复,再能有余年看见瓠子口修复就更好了。”汲黯补充道,“其实哪有什么道心圆满,真道心圆满我就飘然世外、不在宦海沉浮了。看到匈奴作恶边民惨况、看到饿殍遍野父子相食、看到水火无情生灵涂炭……你以为我真的可以做到‘不仁’吗?我只是觉得再共情于已经不可挽回的悲痛毫无意义,不如做点什么让悲惨的事情不再发生而已。”汲黯顿了顿,铿锵总结道,“这才是我的宦海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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