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山口镇驿站,经过连番惊变,虽已恢复表面秩序,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挥之不去的紧张。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士兵们惊疑未定的面孔和地上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血迹与狼藉。
此番护贡队伍的最高统帅、总兵官石云虎将军,此刻却并不在场。大军昨日傍晚于山口镇外扎营休整时,舒州方面便有一封密函送至,言有紧急军务相商。石将军为免惊动四方,只带了数名亲卫,连夜轻骑秘密前往舒州城。此刻驿站内外一应事务,皆由黑龙骑都尉敖烬与负山军校尉石重共同处置。
敖烬脸色铁青如铁,站在临时辟出的审讯空地上,面前是两名重伤被擒的俘虏:一是那最初发动袭击、试图调虎离山却被擒获的老者;另一名则是后来出现的、使用须弥袋盗取贡品却被舍弃的灰衣人之一(另一断臂者已因失血过多昏迷,军医正在竭力抢救)。石重校尉站在一旁,面色同样凝重,几名黑龙旗士与负山军精锐持刃环立,气氛肃杀。
“说!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受谁指使?那遁走的灰衣首领又是谁?!”敖烬的声音如同冰碴摩擦,蕴含着压抑到极点的怒火。贡品在他眼皮底下被劫走一部分,这无异于当面打他的脸,打整个黑龙骑的脸!
那老者潜入者伤势极重,胸口被敖烬刀背重击,肋骨不知断了几根,气息奄奄,但一双昏黄的老眼却死死盯着敖烬,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发出嗬嗬的、充满嘲讽的嘶哑笑声:“黑龙旗…嘿嘿…朝廷鹰犬…也、也不过如此…被人耍得团团转…”
“找死!”敖烬眼中厉芒一闪,抬脚便要踹去。
“敖大人息怒!”石重连忙拦住,“此人重伤,经不起再折腾,还需留活口讯问。”他转向那老者,沉声道,“老丈,看你也曾是江湖上有名号的人物,何苦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若是肯说出幕后主使及同党下落,或可向朝廷求情,饶你一命。”
“饶命?嗬嗬…”老者笑声更加凄厉,眼中怨毒之色更浓,“老夫…纵横鄱阳四十载…岂需尔等饶命?!只恨…只恨方才未能咬死那背信弃义的阴险小人!”他情绪激动,猛地咳嗽起来,呕出几口带着内脏碎块的污血。
敖烬与石重对视一眼,捕捉到关键信息:“背信弃义?阴险小人?你指的是那遁走的灰衣首领?你认识他?他是谁?!”
老者眼神涣散了一瞬,似乎陷入某种回忆与极大的愤恨之中,喃喃道:“…那气息…那印法…绝不会错…是他…他竟然还活着…竟然投靠了…投靠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
“投靠了谁?!说清楚!”敖烬急切地俯身追问。
然而,那老者眼中最后一点神采骤然凝聚,化为一股决绝与嘲弄,他猛地用尽最后力气,舌头在口腔中似乎是顶破了某个早已藏好的蜡丸,一股黑血瞬间从他嘴角溢出!
“不好!他服毒了!”石重大惊。
敖烬反应极快,立刻出手捏住老者下巴,却已来不及。那毒性猛烈无比,见血封喉,老者身体剧烈抽搐两下,眼神彻底黯淡下去,气息瞬间断绝。
“该死!”敖烬怒骂一声,狠狠一拳砸在地上,青石板顿时裂开蛛网般的缝隙。好不容易抓到可能与灰衣首领有关的线索,就这么断了!
两人又将目光投向那名被擒的灰衣人。此人相对年轻些,约莫三四十岁,虽被制住,脸上却并无太多恐惧,只有一片灰败和被同伴舍弃的绝望。
“你呢?若想活命,最好老实交代!”敖烬冷声道,示意士兵取下他口中布团。
那灰衣人惨然一笑:“任务失败,又被舍弃…还有什么可说?要杀便杀。”
“杀你易如反掌!”敖烬逼视着他,“但只要你说出你们的身份、目的、巢穴,以及那遁走之人是谁,我可保你不死,甚至给你一笔钱财,远走高飞。”
灰衣人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摇了摇头:“没用的…你们根本不知道面对的是什么…说了,死得更惨,而且会牵连…牵连所有人…”他似乎对背后的组织恐惧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之前带队出去处理东南角骚乱的斥候队长赵乾快步走了过来,向石重低声禀报:“校尉大人,东南货栈区的事情处理完了。是一伙外地来的行商与本地帮派因货仓租金起了冲突,动了刀子,死了三个人。已经弹压下去,首犯已被擒获,关押在镇衙大牢。看起来…像是一场普通的治安事件。”但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
石重眉头紧锁:“普通的治安事件?偏偏在这个时间点?还恰好引得你带走了两队精锐?”他敏锐地觉得此事绝非巧合。
赵乾低声道:“末将也觉得太过巧合。已仔细查问过,那伙行商身份文牒齐全,货物也正常,冲突起因看似合理…但就像是被人精心设计好的,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
调虎离山!石重和敖烬心中同时闪过这个词。先用一场精心策划的“普通”冲突引开营地部分守卫力量,再用一伙明显是弃子的老者等人发动强攻吸引剩余注意力,最后才是真正的杀手锏——那三名实力高强、手段诡异的灰衣人发动致命一击!环环相扣,计划周密狠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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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瀚沙戮天请大家收藏:()瀚沙戮天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那镇上的镇长和衙役呢?他们当时何在?”石重追问。大军驻扎之地发生这种恶**件,本地官府竟未第一时间处理,还需军队出手?
赵乾面露古怪之色:“镇长老爹和大部分衙役…据说傍晚时分就被邻镇请去喝喜酒了,至今未归。留守的两个老衙役,根本管不了事。”
敖烬冷哼一声:“好一个喝喜酒!时间赶得真巧!”
这一切都表明,山口镇的这次袭击,是多方势力勾结、里应外合的结果!本地势力即便不是直接参与,也至少是默许甚至提供了便利!
“去!把那个镇长给我‘请’回来!立刻!马上!”石重对身边亲兵下令,语气带着怒意。在他的防区出这么大纰漏,若查不出个子丑寅卯,他难辞其咎!
亲兵领命而去。
敖烬则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在那名灰衣俘虏身上,他拿起从这名俘虏身上搜出的那块腰牌。腰牌材质非金非铁,触手冰凉,上面雕刻的图案正是凌峰之前惊鸿一瞥看到的——几根苍劲的青藤缠绕着一柄断裂的长矛!
“这图案,代表什么?”敖烬将腰牌举到灰衣人面前,厉声问道,“你们是什么组织?”
看到腰牌,灰衣人身体微微一颤,眼中恐惧之色更浓,紧闭着嘴,不再发一言。
就在这时,凌峰安置好小雀儿,也从远处走了过来,恰好看到敖烬手中的腰牌,心中不由一紧。
敖烬瞥见凌峰,想起他之前的示警,便道:“凌峰,你之前似乎对此物有所察觉?可曾见过类似图案?”
凌峰心念电转,决定透露部分信息,他拱手道:“回大人,小人在鄱阳剿匪时,曾从水匪的旗帜上见过类似图案。后来得知,似乎是我朝前凤鸣军的旧徽。不知为何…”
“凤鸣军?”敖烬眉头紧锁,显然也知道这段历史,“凤鸣军残部有为寇的,这伙灰衣人难道也是凤鸣余孽?”他觉得似乎没那么简单,凤鸣余孽哪来这么强的实力和如此诡异的手段?那遁走的首领可是四品后期!还有那造价昂贵的须弥袋!
石重沉吟道:“凤鸣军覆灭近三十载,众人星散,成不了大气候。但这图案接连出现,恐怕背后另有玄机。”他看向那灰衣俘虏,“你还不说吗?”
灰衣人依旧沉默,仿佛已认命。
片刻后,亲兵带着一个穿着绸缎长袍、满身酒气、吓得脸色惨白的中年胖子跑了回来,正是山口镇的镇长。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镇长一看到现场情形和面色不善的石重、敖烬,腿一软就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小的不知…不知大军驻跸之地竟发生如此骇人之事…小的傍晚确实被隔壁枫林镇的张员外请去喝他孙子的满月酒…绝不知情啊!”
石重冷冷地看着他:“张员外?可是镇东南那家最大的货栈东主?”
镇长一愣,连忙点头:“正是正是!”
“那伙与本地帮派发生冲突的行商,租用的可是张员外的货栈?”石重追问。
镇长冷汗涔涔而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颤声道:“是…是的…”
“哼!”石重冷哼一声,“好一个调虎离山!你这镇长当得可真‘称职’!来人,先将他看管起来!细细审问与那张员外的关系!”
镇长哭天抢地被拖了下去。
线索似乎又指向了那个莫名消失的“张员外”。
敖烬烦躁地踱步,感觉陷入一团迷雾。老者自杀,灰衣人闭口不言,本地乡绅蹊跷失踪…
就在这时,那名一直沉默的灰衣俘虏,看着被拖走的镇长,又看了看敖烬手中那块腰牌,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深深的…悲哀?他忽然极其微弱地叹了口气,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了一句:“…百武…归墟…皆…虚妄…”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竟也气息断绝!嘴角同样溢出黑血!他竟然也不知在何时,用何种方式服毒自尽了!
“妈的!”敖烬暴怒,差点一刀劈了这尸体。接连两个重要俘虏都在眼前自尽,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百武归墟?”石重却捕捉到了那俘虏临死前模糊的呓语,眉头紧锁,“这是什么意思?百武…听起来像是一个组织的名字?”
凌峰也听到了这四个字,心中默念,毫无头绪。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照顾伤员的孙军医走了过来,脸色凝重道:“两位大人,那断臂的灰衣人伤势过重,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老夫已尽力,但他心脉受损太重,又似有一种古怪阴寒内力侵蚀…”
“带我去看他!”敖烬立刻道,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要撬开点东西。
众人来到临时医帐,那名断臂灰衣人躺在草席上,面色金纸,气若游丝,已是弥留之际。
敖烬俯身,将一丝精纯的罡气渡入其体内,护住其心脉,沉声问道:“告诉我,你们是谁?‘百武’是什么?那遁走的人是谁?说出来,我救你!”
那灰衣人眼皮颤动,缓缓睁开,眼神涣散,似乎已看不清东西。他嘴唇嗫嚅着,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武…道…不…绝…薪火…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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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瀚沙戮天请大家收藏:()瀚沙戮天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什么武道不绝?说清楚!”敖烬急切追问。
“…百…国…林…立…武…学…昌…盛…帝…国…一统…毁…我…传承…断…我…根基…”断臂人断断续续,声音越来越低,“…百武…盟…只为…存续…奈何…奈何…”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眼中最后一点光采彻底熄灭,头一歪,再无生息。
帐内一片死寂。
百国林立?帝国一统?毁传承?断根基?百武盟?
这些只言片语组合起来,指向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可能!
敖烬和石重脸色同时大变,显然都想到了一些古老的记载和传闻。
凌峰也是心中巨震。他曾在一些杂书中看到过,如今庞大的天元帝国,在数千年前,并非一体,而是由上百个大大小小的国家、部落、宗门势力组成,彼此征伐不断,但也因此武道百家争鸣,流派纷呈。直到天元太祖横空出世,横扫**,一统诸多小国,建立天元帝国。在这个过程中,无数小国、宗门被灭,他们的独门武学、传承秘法自然也大多湮灭在历史长河中,或被帝国收缴、改良、融入军方武库。
难道,这个所谓的“百武盟”,就是那些被灭国的武道传承者们,为了保存自身武学血脉而秘密结成的联盟?!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组织的底蕴和潜在力量,将极其可怕!他们拥有着帝国正统武学之外,各种各样奇诡、偏门、甚至失传已久的秘技!难怪那灰衣首领的掌法如此诡异难防,那须弥袋的技术也非同一般!
而“青藤断矛”这个标记,或许并非特指凤鸣军,而是被这个“百武盟”借用或继承了下来,作为他们某种精神的象征?
这一切,似乎都能解释得通了。
袭击贡品,或许是为了获取资源,或许是为了打击帝国威信,或许两者皆有。
敖烬和石重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一丝骇然。若真是“百武盟”重现江湖,那此事牵扯之大,远超一次简单的贡品劫掠案!
“立刻将此事,连同俘虏口供(尽管是死前呓语)、腰牌证物,以最快速度密报朝廷!禀明圣上!”石重当机立断,对身边参军下令。
“是!”
敖烬也沉声道:“我也会以黑龙骑密渠道同时上奏!此事,必须由陛下圣裁!”
两人都意识到,接下来的路程,恐怕将更加凶险。“百武盟”的出现,意味着他们面对的不再是散兵游勇的水匪或地方豪强,而是一个组织严密、底蕴深厚、目的明确的庞大暗影组织。
凌峰站在一旁,心中亦是波涛汹涌。青藤断矛、百武盟、前朝遗秘…钜子让他寻找的,是否也与这些有关?这趟帝都之行,真是越来越复杂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块得自鄱阳湖底的温热奇石,又想起芥子囊里那面从水匪旗帜上撕下的、绣着同样标记的布块。
混乱的夜晚终于过去,天际泛起鱼肚白。
经此一夜,车队损失了一车贡品(主要是部分南昌瓷器和茶叶),士兵伤亡数十人,但主力无损,也挫败了对方主要计划,并获得了至关重要的情报。
清晨,大军拔营,继续向舒州城进发。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重,巡逻警戒的力度增强了一倍不止。
凌峰依旧履行他探路的职责,但精神力感知的范围更加广阔,不仅关注地下,也对道路两侧的丘陵、树林提高了十二分的警惕。
小雀儿似乎也感受到了紧张气氛,更加乖巧地待在孙军医身边,努力学习着医药知识。
中午时分,队伍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第一个重要节点——舒州城。
舒州城地处长江北岸,毗邻大别山脉余脉,地势已渐显起伏。城墙不如浔阳高厚,却自带一股山水浸润的灵秀之气。城外码头繁忙,江帆片片。时值春季,烟雨朦胧,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水墨画般的意境之中。
然而,凌峰站在车辕上,望向前方雨雾中若隐若现的城门,心中却没有丝毫放松。
舒州烟雨迎客至,谁知城中藏何心?
百武初现疑云涌,前路漫漫更惊心。
他知道,在这看似祥和的烟雨之下,恐怕也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而他的任务,就是在保护好小雀儿的同时,尽可能多地查明真相,找到钜子所说的那个人。
枪已在手,意已初凝。
风雨再来,唯破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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