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八,晨光初露,匠作营东南角的土窑旁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首炉粗琉璃的成功,如同在沙源镇干涸的心田里注入了一股活泉。昨夜胡万山执事已明确表态,无论第二炉成色如何,都愿以四两银子一块的价格,先订购五十块粗琉璃板。这份订单像一剂强心针,让所有人看到了这条产业实实在在的前景。
但沙耆和陈七公心里都清楚,目前烧出的琉璃,离“能用”、“好用”还有距离。此刻,两人正围着那座刚立下大功、却也暴露诸多不足的土窑,指指点点,激烈讨论。
凌峰走到近前时,正听见陈七公沙哑着嗓子道:“……必须改!这窑保温尚可,但升温太慢,窑温上下能差出几十度!你看首炉那琉璃,朝窑心的一面气泡密集、颜色发深,朝外的一面又欠火候,厚薄都不匀!这要是做窗板,透光斑斑驳驳,谁要?”
沙耆蹲在窑门口,用一根铁条探查内部结构,头也不抬:“改是肯定要改。老陈,你那蓄热室的图,画好了没?”
“腹稿早有了!”陈七公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麻纸,上面用炭笔画着简陋却结构分明的图示,“你看,主窑体得加高、加宽,至少容下六个坩埚位。旁边紧挨着建这个——蓄热室。先用柴炭在这个小室里烧,热风通过这条道引入主窑,这样主窑受热均匀,温度也稳当!”
他手指移到图纸另一侧:“最关键的是这个——退火窑!琉璃烧成了,不能直接拿出来见风,得放进这个专门的退火窑里,严格控制降温速度,一点一点凉下来。这样出来的琉璃,内应力小,不容易裂,质地也匀实!”
凌峰仔细看了图纸,问道:“砌造这新窑,需要哪些材料?多久能成?”
沙耆站起身,拍打着身上的灰土:“材料倒好说。粘土咱们本地就有,虽然比不上高岭土,但多掺些砂子、碎陶粒,耐烧性还行。青砖需要一些,主要是窑门、观火孔这些关键部位用。石料也得备些,打地基、砌烟道。麻烦的是耐火砖——咱们没有。我想着,用黏土混合磨碎的石英砂、还有铁矿渣试试,塑形阴干后先烧制一批‘土耐火砖’,就算不如真正的耐火砖,应应急应该可以。”
“时间呢?”
“材料齐备,人手够的话,七八天能起窑体。但‘土耐火砖’的制作、阴干、试烧,还得额外五六天。总共……差不多半个月。”沙耆估算道。
“太久了。”陈七公摇头,“胡执事只等三天,咱们答应三日后给他看新货。新窑远水不解近渴,眼下得在这老窑上想法子。”
凌峰沉吟片刻:“新窑按计划建,这是长远之计。眼下这三炉,我们就在这老窑里做文章。陈老,您看能否通过调整配料、控制火候、改善退火方法,先烧出一批能交货的?”
“可以一试!”陈七公眼中闪过精光,“首炉的料,石英砂磨得够细,但纯度不够。我昨儿夜里想了,可以用‘水簸法’:把磨好的砂粉倒进大水缸,搅匀了,粗砂重,沉得快;细砂和轻质杂质沉得慢,咱们取中间那层最细最纯的!纯碱和长石粉也再提纯一次。火候嘛,加长文火慢熔的时间,让气泡有机会排出去。退火……沙坑埋深些,上面加盖草帘泥巴保温,让凉得更慢更匀!”
“就这么办。”凌峰拍板,“需要多少人手,沙老您直接从匠作营调。”
“哦,对了,”陈七公补充道,“吹制琉璃的家伙事儿,也得开始准备了。铁管要好铁,管头要光滑;各种模具,木的、陶的,都得做几个试试。这些交给木工坊和铁匠铺,我画样子。”
凌峰一一记下,吩咐下去。匠作营立刻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在沙耆和陈七公的指挥下,分头忙碌起来。挑水的、筛砂的、和泥的、画图的、打铁的……嘈杂却充满生机。
已时正,镇抚司东厢“户房”。
屋内气氛庄重,王魁、李四、赵铁柱、张猛等三十人,按队列站立,虽衣着依旧破旧,但浆洗得干净,头发也仔细梳理过。他们面前长桌上,摆放着三样东西:一摞崭新的麻纸名籍册页、一盒殷红的印泥、三十块打磨光滑的柞木身份牌。
凌峰端坐主位,左侧小雀儿执笔,右侧孙二娘负责发放。秦赤瑛、老锅头郭厚、韩松等人也在旁见证。
“诸位,”凌峰开口,声音平稳有力,“自去岁至今,你们以‘矿工队’之名,为沙源镇出力良多。壕沟最深的一段是你们挖的,石料最重的那些是你们扛的。李四兄弟为护同伴受伤,孙姨悉心照料,你们感念于心;镇里粮食紧缺,仍保障大家饱暖,你们也看在眼里。这数月,你们的汗水,流在了沙源镇的土地上;你们的付出,镇里每个人都记得。”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紧张而期待的面庞:“沙源镇的规矩,从不问出身,只验本心。过往之事,今日之后,概不追究。将来之路,全凭你们自己走。经镇抚司合议,你们三十人,心向此地,行守规矩,劳有所功,已具备成为沙源镇正式一员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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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瀚沙戮天请大家收藏:()瀚沙戮天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屋内落针可闻,只有粗重的呼吸声起伏。王魁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成为正式镇民,意味着什么?”凌峰继续道,“意味着你们的名字,将录入沙源镇民籍册,受镇抚司律令庇护,享镇民同等权利——按规申请田土、参与分房、子女可入学堂、自身可应考乡勇或工坊招录。也意味着,你们需恪守镇规,缴纳赋税,承担巡防、工役等义务,更需以镇为家,荣辱与共。”
他停顿,语气加重,一字一句:“更重要的是,从按下手印、接过木牌的这一刻起,你们须与过往彻底割断。心中所念,应是沙源镇的安定与发展;手中所行,当为沙源镇的兴旺与富强。镇子安,则你们安;镇子强,则你们强。外敌来犯,需执戈共御;内情异常,需及时禀报。此心此誓,能否坚守?”
“能!”三十人齐声低吼,声音压抑却坚定,在屋内回荡。
“好。”凌峰颔首。
小雀儿起身,拿起最上一份名籍册,清晰念道:“王魁,年三十一,擅勘探、筑垒、搏击。去岁冬月入镇,任‘矿工队’临时领队,累计贡献工时二百七十,评定‘甲等’。准予入籍,编号:镇民字第伍仟壹佰零柒号。”
王魁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有些颤抖却稳稳地接过小雀儿递来的名籍副本。接着,孙二娘将一块深棕色的木牌递到他手中。木牌沉实温润,正面“沙源镇民”四字刻痕深深,背面是他的姓名与编号。他紧紧握住,指尖用力到发白,深深低下头:“王魁……领籍谢恩!定不负沙源镇!”
“李四,年二十八,擅挖掘、负重……累计贡献工时二百五十,因工负伤,坚守岗位,评定‘甲等’。准予入籍,编号:镇民字第伍仟壹佰零捌号。”
“赵铁柱,年二十九,擅力工、巡查……评定‘乙上等’。准予入籍,编号:镇民字第伍仟壹佰零玖号。”
名册依次念过,木牌逐一发放。有人接过木牌后紧紧捂在胸口,有人翻来覆去地摩挲,有人望着牌上的名字眼圈发红。那一方小小的木牌,是他们漂泊生涯的终点,也是扎根此地的起点。
仪式毕,众人退去,独留王魁。
“王魁兄弟,”凌峰语气缓和,“如今你已是沙源镇民,有些担子,便可交托于你。”
“请镇抚使吩咐!”王魁挺直脊背。
“你心细,有阅历。前日你提及商队护卫似有行伍痕迹,此事镇里记下了。”凌峰注视着他,“周福周掌柜,与那商队管事暗中有往来。我需要可靠之人,暗中留意周福铺子的动静,观察他与何人接触,有无非常之举。此事隐秘,只向雀儿或秦镇守单独禀报,绝不可惊动旁人。你可能做到?”
王魁心中一震,这是莫大的信任,也是严峻的考验。他毫不犹豫抱拳:“属下必定谨慎办妥!以性命担保,绝不泄露,绝不辜负!”
“记住,安全为上。宁可跟丢,不可暴露。”凌峰叮嘱,“你们日常劳作照旧,以免引人疑心。监视之事,你自选两位最稳重的兄弟,暗中轮流进行即可。”
“明白!”
午时,镇抚司议事厅。
长桌上摊开着老锅头手绘的垦殖图,春耕的具体安排已到了最后敲定时刻。
郑老实指着图纸汇报道:“……三百亩地,一百二十亩‘甲等田’种旱麦,一百亩‘乙等田’种黍粟,八十亩‘丙等田’试种菜蔬药材,都已划分清楚。种子、农具基本到位。眼下最紧的还是人手和畜力。”
他看向韩松,语气带了些无奈的笑意:“韩教头,你手下那些兵,最近操练得虎虎生风,可这抢农时如救火,你看……能不能暂时‘解甲归田’几日?尤其那些本就是农家出身的汉子,扶犁赶牛可是一把好手。”
韩松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爽朗一笑,对凌峰抱拳道:“镇抚使,此事我之前便与郑老哥商量过。如今您已回镇,乡勇营日常操练有您亲自坐镇,我正好抽身。春耕是全镇头等大事,我韩松本就是庄稼把式出身,这段时日,我愿带原属后勤、以及新进流民中擅农的青壮,专司春耕事宜。乡勇营战阵合练,暂由您和秦姐主持。”
凌峰点头:“如此甚好。韩教头熟悉农事,由你牵头,郑老实辅之,再合适不过。乡勇营抽调一百名农家子弟,由你统辖,专事春耕,期限……至播种完毕。其余乡勇,由我与秦镇守加紧操练,并不误防务。”
“得令!”韩松与郑老实齐声应道。
老锅头补充道:“八头耕牛,集中用于翻耕‘甲等田’。‘乙等田’以人力深翻为主,组织起来的一百青壮,分十队,韩教头统一调度。灌溉水仍是老大难,按之前议定的,优先保障菜药田和麦田苗期。另外,陈老提议的寻找指示植物探浅层水、挖渗水井集径流之事,需尽快安排有经验的老农配合进行。”
“此事郑老实你来协调人手。”凌峰吩咐,又看向小雀儿,“学堂筹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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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先办起来。”凌峰赞许,“沙盘练字也可行。待琉璃稍有盈余,或许可尝试与商队换购些书籍。”
议事最后,秦赤瑛提到西缘沙盗与护送之事。凌峰决断:“首批护送,规模宜小,路线宜短。秦姨,你从乡勇中精选三十名机警悍勇者,由孙百均和褚燕两人带队亲自带队,只接沙驼商会从湖山到沙源镇这最后一段路的护送。熟悉环境,试探沙盗虚实,酬金另谈。王魁他们,负责在附近巡哨时留意沙盗踪迹,以侦察传讯为主。”
“是!”
各项事务分派已定,众人各自忙碌。春耕的序曲,已然奏响。
是夜,亥时末,沙源镇沉入梦乡。
王魁隐在周福杂货铺斜对面的阴影里,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他安排了李四留意矿工队内部,赵铁柱在稍远处街口望风,自己亲自盯守这最可能有所动静的后半夜。
子时过半,周福后院厢房的灯火,倏然熄灭。
片刻,极轻微的“吱呀”声响起,一道黑影鬼魅般闪出后门,融入夜色,向镇西南方向而去。看其身形步态,正是周福。
王魁精神一振,屏息凝神,远远缀上。周福对镇内路径极为熟悉,专挑阴影处疾走,很快来到西南角那片正在平整、堆满建材的工地。
工地静悄悄的,只有月光洒在乱石木料上,投下幢幢黑影。周福在一处新砌的青砖垛前停下,警惕地四顾良久,才迅速俯身,从砖垛底部一个隐蔽缝隙里,抠出一个寸许长的竹管,飞快塞入怀中。随即,他又从怀中取出另一个竹管,塞回原处,用碎砖虚掩好,然后毫不迟疑地原路返回。
取件,放件!他在传递情报!
王魁强压住上前擒拿的冲动,牢记凌峰“只观察,不拦截”的指令。他死死盯着周福消失在返回的路上,又耐心等待了将近两刻钟,确认再无第二人出现,这才悄然退走,直奔镇抚司。
书房内,凌峰听完王魁的禀报,眼中寒光微凝。
“做得好。”他沉声道,“记住那位置。接下来,你要查的是,谁来取走周福放下的东西,又是谁将新的物品送来。这上下线,我们至少要摸清一条。”
“是!”王魁领命,身影再次没入黑暗。
凌峰推开窗,清冷的夜风涌入。沙源镇的春夜,看似平静,地下却有暗流涌动。地藏卫的“蜂”已开始传递消息,他们的目标究竟是什么?沙源镇本身?还是借道此地,通往更远的湖山、乃至北莽?
“不管你们目的为何,”凌峰按着腰间破浪·寒髓冰冷的枪杆,望向窗外沉沉的夜,“想动沙源镇,先问过我这杆枪。”
远处,匠作营的方向,为了赶制新一批琉璃,窑火竟一夜未熄,那跃动的红光,倔强地撕破一片黑暗,仿佛预示着这个沙漠边陲小镇,即将迎来的灼灼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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