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的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李婧桐的名字随着震动在桌面上打转。叶巨瞥了一眼,指尖滑过拒接键,继续对着空白文档发呆。
“断舍离。”他低声念出这三个字,像是某种咒语。
电脑旁堆着半人高的文件——破产清算报表、债权协议书、员工遣散方案。每一份都沉甸甸的,压得书架微微倾斜。叶巨伸手抽出最底下那份,封面上“巨叶科技五年发展规划”的字样已经泛黄。那是三年前公司估值冲到十亿时,他熬了三个通宵写出来的。
手机又震了。
“叶巨你死了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回了个“在忙”,然后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窗外,北京CBD的灯火正在次第亮起。从这个二十五层的办公室望出去,能看见国贸三期像一把银色的剑刺进暮色。五年前租下这里时,中介说这是“帝国视野”。现在帝国要塌了,视野倒还是那个视野。
叶巨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玻璃映出他的影子——三十五岁,头发比创业时少了三分之一,眼袋倒是多了两圈。他想起七年前那个晚上,也是站在窗前,喝光最后一瓶廉价红酒,对当时还是女朋友的李婧桐说:“我要做一件大事。”
她怎么回的?好像说了句“你喝多了”,然后扶他上床。
现在他确实要做一件大事了——让公司有序破产,把剩下的资产变现,尽量让员工拿到赔偿,让债权人少亏一点。这比创业难,难得多。创业是加法,破产是减法,而减法总是更疼。
桌上的固定电话响了。叶巨看了眼来电显示——财务总监老王。
“叶总,中信那边又来催了,说如果我们明天还拿不出新的还款方案,就......”
“就申请财产保全,我知道。”叶巨打断他,“你拖到下午五点,我六点前给你方案。”
挂断电话,他重新坐回桌前。文档还是空白的,但脑子里已经写满了字。人性、可能性、断舍离——这些天他反复咀嚼的概念,此刻像散落的拼图,等待被组装成某个能说服自己,也说服别人的形状。
他又想起李婧桐。
他们分手是在公司B轮融资成功后的庆功宴上。李婧桐穿着他买的那条香奈儿连衣裙,在洗手间堵住他,口红有些花了。
“叶巨,我们结婚吧。”
他当时正为下一轮融资头疼,随口回了句“现在不是时候”。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等公司上市?等市值百亿?等你彻底变成另一个人?”
那之后她搬出了他们同居了三年的公寓。叶巨用融资款买了现在这套大平层,主卧的衣帽间有一半空着,他始终没让人收拾。
手机在飞行模式下安静如石。但叶巨知道,只要他打开网络,那些未读信息就会像潮水一样涌来——债主的、员工的、投资人的,还有李婧桐的。她最近联系他频繁得反常,从半个月前的“你还好吗”到上周的“我想见你”,再到今天的露骨邀约。
这不像是她。或者说,不像是离开时的那个她。
叶巨点开电脑里的加密文件夹,输入一串他以为早已忘记的密码。里面存着公司初创时的文件,还有他和李婧桐的几张合影。最后一张摄于五年前,在第一个办公室的玻璃窗前,他搂着她的肩,两人都笑得毫无防备。照片角落的日期显示是11月3日——公司注册日,也是李婧桐的生日。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回忆。
“进。”
助理小陈探进半个身子,眼睛红红的:“叶总,王姐她们......在收拾东西了。要不要......”
“让她们收拾吧。”叶巨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该赔的都会赔,通知法务,优先结算员工工资。”
门轻轻关上。叶巨靠进椅背,闭上了眼。
他想起了父亲。那个在小县城教了四十年书的老教师,在他决定北漂创业时,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想好了就别回头。”第二句是:“人这一辈子,总得信点什么,可以是钱,可以是情,但不能什么都不信。”
他当时信什么?信自己,信风口,信代码能改变世界。现在他信什么?信人性复杂,信世事无常,信所有的盛宴终将散场。
但父亲没说散场之后怎么办。
叶巨睁开眼,重新看向电脑。文档终于有了第一行字:
“致所有关心巨叶科技的朋友——”
敲门声又响了,这次急促得多。
“叶总,有客人,说是......您母亲。”
叶巨愣了两秒,迅速起身。门开处,一个穿着深蓝色棉袄、手提保温桶的小个子女人站在走廊里,头发花白,背微驼。
“妈?你怎么——”
“你爸让我来的。”母亲打断他,径直走进办公室,把保温桶放在桌上,“炖了鸡汤,趁热喝。”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堆叠的文件、蒙尘的奖杯、窗外繁华却冰冷的夜景,最后落回儿子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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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好看到尖叫请大家收藏:()好看到尖叫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瘦了。”
“妈,我这边......”
“你爸都知道了。”母亲打开保温桶,热气带着当归和枸杞的香气漫出来,“他在新闻上看到的。不说这个,先喝汤。”
叶巨接过碗,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他忽然想起大学第一个寒假回家,也是这样的冬天,母亲端来鸡汤,他一边喝一边眉飞色舞地讲学生会竞选的事。那时未来是一张白纸,他握着笔画什么就是什么。
“你爸让我带句话。”母亲看着他喝汤,声音很轻,“他说,讲台教了他四十年一件事——课讲砸了,第二天照样得站上去。因为学生在下面等着。”
叶巨的手顿住了。
“妈,我这次可能......”
“可能什么?”母亲接过空碗,又盛了一勺,“公司没了就没了,人还在就行。你爸当年评特级教师没评上,气得三天没吃饭,第四天不照样五点起床去带早读?”
她拧紧保温桶,从棉袄内袋掏出个信封:“这个你爸给你的。”
很薄的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信纸。父亲的钢笔字工整如印刷体:
“吾儿叶巨:世事如潮,起落常态。父教书四十载,明白一事——学生最难的不是解题,是承认题已无解。然无解亦是解之一种。望你保重身体,记得吃饭。父字。”
没有日期,没有落款,就像他批改作业时随手写的评语。
母亲走后,办公室重归寂静,但某种东西改变了。叶巨拿起手机,关闭飞行模式。提示音接连响起,他一条都没看,直接拨通了李婧桐的号码。
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叶巨?你——”
“你在哪儿?”
那头沉默了两秒:“家里。我们的......我以前的家。”
“等我半小时。”
他没有等她回答就挂了电话,抓起外套走出办公室。经过开放办公区时,看见还有七八个员工在工位上,有的在整理文件,有的只是坐着发呆。不知道谁先抬起头,接着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叶巨停下脚步。他想说点什么,但所有预先准备好的话——关于赔偿、关于推荐信、关于未来——都堵在喉咙里。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辛苦了”,然后继续往前走。
电梯镜面映出他的脸,眼下乌青,胡茬参差。他试着挤出一个笑容,镜子里的人显得更疲惫了。
李婧桐说的“以前的家”是创业初期租的那套老破小。一室一厅,六十平,卫生间需要站在浴缸里淋浴。公司搬到CBD后,叶巨提出换房,李婧桐不肯,说这里“有烟火气”。分手后她搬走了,但房子一直没退租,叶巨每月照付租金,像维持一个标本。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老式六层板楼没有电梯,叶巨爬到五楼,在502门前停下。钥匙还在他钱包里,和三年前一样。
他敲了门。
李婧桐开门的速度很快,像是一直等在门后。她穿着家居服,素颜,头发松松挽着,和记忆中某个周末清晨的样子重叠。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
屋子里几乎没变——沙发还是那个跳蚤市场淘来的布艺沙发,墙上挂着他们在大理旅行时买的扎染布,餐桌上甚至摆着同款玻璃花瓶,只是里面没有花。
叶巨在沙发上坐下,发现扶手上有个烟头烫出的痕迹。那是公司第一次签下百万大单那晚,他兴奋得手抖烫的。李婧桐当时气得要换沙发,后来不知怎么又留下了。
“喝茶还是咖啡?”她在厨房问。
“水就行。”
李婧桐端来两杯水,在他斜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两米,却像隔着整个公司从成立到破产的距离。
“你公司的事......”她先开口。
“嗯,差不多了。”
“需要钱吗?我这些年——”
“不用。”叶巨打断她,抬起眼睛,“你为什么突然联系我?”
李婧桐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些。她低头看着水面,很久才说:“我离婚了。”
叶巨没说话。他知道她两年前结了婚,对方是个建筑师,婚礼请柬寄到公司,他没去,让助理送了礼金。
“三个月前的事。”她继续说,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没有狗血剧情,就是发现过不到一块去。他想要孩子,我不想要;我想移民,他觉得国内挺好。吵了半年,累了。”
“所以?”
“所以我搬回这里住。”李婧桐终于抬起头,“整理东西时,翻出很多旧物。你的旧衬衫、写满代码的笔记本、还有这个——”
她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最上面那张是他们在学校机房拍的,两个人都穿着廉价的T恤,对着镜头比V字。照片背面有字,李婧桐翻过来给他看:
“2009.6.15,叶巨说今天写的代码能改变世界。我相信他。”
叶巨认出了自己的字迹,飞扬跋扈,每个笔画都透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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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好看到尖叫请大家收藏:()好看到尖叫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看这些的时候我在想,”李婧桐把照片放回去,盖上盒子,“如果我们没分手,现在会是什么样?”
“可能也离了。”
她笑了,笑里有泪光:“你真是一点没变,还是这么擅长把天聊死。”
“我变了。”叶巨认真地说,“至少学会了承认失败。”
安静再次降临。窗外传来小孩追逐的笑声,还有谁家电视在放新闻联播的片尾曲。这个老旧小区像个时间胶囊,封存着某个版本的他和她。
“你这段时间......过得很苦吧?”李婧桐问。
叶巨想了想:“像在做一道没有答案的题。你知道它无解,但必须一遍遍演算,直到把纸写满。”
“然后呢?”
“然后交卷。”他靠向沙发背,天花板上有片水渍,形状像澳大利亚,“承认无解也是解之一种。”
李婧桐挪到他身边坐下。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洗发水味道——居然还是三年前那个牌子。
“叶巨。”她轻声说,“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离开吗?”
“因为我没答应结婚。”
“不完全是。”她摇头,“是因为我发现,你在我和公司之间,永远会选公司。这不是对错问题,是优先级问题。而我想要一个把我放在第一位的人。”
“现在呢?”叶巨问,“现在你想要什么?”
她看着他,眼睛在昏暗光线里显得很深:“想要一个真实的人。有失败,有脆弱,有不那么了不起但还活着的——人。”
叶巨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眼,是老王的电话,应该是为了中信那边的事。他没有接,也没有挂断,任由它在掌心震动着,像一颗微弱的心跳。
“我可能......”他开口,又停住。
“可能什么?”
“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叶巨终于说,“公司的事还没完,我得处理干净。然后......我不知道然后是什么。”
李婧桐伸手,覆在他握着手机的手上。她的掌心很暖。
“我等你。”她说,然后笑了,“不过别让我等太久,毕竟筛选也是爱情的第一性原理——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叶巨也笑了,真正地笑了。他反握住她的手,手机还在震,窗外的城市还在运转,破产流程还在推进,但此刻,在这个时间胶囊般的房间里,他感到了某种久违的确定。
不是解决问题的确定,而是面对问题的确定。
“是我说的。”他承认,“但也许筛选之后,还需要点别的。”
“比如?”
“比如耐心。比如在无解中寻找解的勇气。”他顿了顿,“比如喝一碗鸡汤,等一个人。”
李婧桐靠在他肩上。沙发很旧,弹簧硌人,但谁也没动。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城市的呼吸里。
叶巨想起父亲信上的话——无解亦是解之一种。
也许人生的谜题从来就不是为了被彻底解开,而是为了让我们在求解的过程中,学会承受不确定,学会在废墟上辨认出尚未倒塌的部分,学会在潮落时等待下一次涨潮。
手机终于安静了。他低头看屏幕,老王发来一条信息:
“叶总,中信同意再给一周时间。我们还有机会。”
机会。这个词在破产边缘显得如此奢侈,又如此必要。叶巨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放到一边。
“饿了。”李婧桐说,“冰箱里还有速冻饺子,吃吗?”
“吃。”
他们起身去厨房。老旧的日光灯管闪烁几下才亮,照着斑驳的瓷砖。李婧桐烧水,叶巨拿出饺子,包装袋上的保质期显示是半年前。
“可能会食物中毒。”他说。
“那就一起中毒。”
水开了,蒸汽模糊了窗户。叶巨看着李婧桐往锅里下饺子的侧影,忽然想起七年前某个相似的夜晚。那时他们一无所有,只有一袋饺子和一整夜关于未来的畅想。
现在他们有了经历,有了伤痕,有了对世事复杂性的认知,但也失去了那种毫无保留的相信。
也许这才是成长——不是获得答案,而是学会与问题共存。不是避免失败,而是学会在失败后依然能烧一锅水,下一袋可能过期的饺子,和对面的某个人说一句:“小心烫。”
饺子在沸水里翻滚,渐渐浮起。李婧桐捞出一个吹凉,递到他嘴边。
“尝尝。”
叶巨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咸淡刚好。
“怎么样?”
“能吃。”他说,然后补充,“还不错。”
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眠。明天还有无数问题要面对——债权人的谈判、员工的安置、资产的处置,以及如何在一片废墟上,重新学习站立。
但此刻,在这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里,只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饺子,两个不再年轻的人,和一种微小却真实的温暖。
也许父亲是对的——课讲砸了,第二天照样得站上去。
因为总有学生在等。
而人生这场课,无论讲得好坏,都得继续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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