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葬 第139章 染坊

黎明前的江淮府城，像一头蛰伏在灰霾中的巨兽，寂静而危险。陈渡和阿青如同两道游魂，贴着墙根的阴影，朝着昨夜黑袍人所指的东南方向潜行。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遥远的梆子声在潮湿的空气里沉闷地回荡。

东南片区多是些作坊和仓库，白日里喧嚣，此时却死寂一片。空气中混杂着染料、生皮和霉烂木材的气味。两人放慢脚步，仔细搜寻着任何可能与厄眼教祭祀相关的蛛丝马迹。

在一排低矮的仓库后面，他们发现了一座被高大院墙围起来的废弃染坊。院墙斑驳，爬满了枯死的藤蔓，两扇厚重的木门紧闭着，门环上锈迹斑斑。与其他废弃建筑不同的是，这座染坊的空气里，除了固有的霉味，还隐隐飘散着一丝极淡的、与昨夜那黑香类似的甜腻气息。

就是这里！

陈渡和阿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确定。他们绕到染坊侧面，找到一处墙体坍塌形成的缺口，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院内杂草丛生，堆积着许多废弃的染缸和朽烂的木架，如同怪物的骸骨。正中央是一座高大的砖石厂房，窗户大多破损，黑洞洞的。那股甜腻的气息正是从厂房深处飘散出来。

两人蹑手蹑脚地靠近厂房。大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陈渡凑近缝隙，向内望去。

厂房内部空间极大，十分昏暗，只有深处似乎有微弱的光源。借着那点光，能看到里面立着许多用来晾晒布匹的高大木架，但此刻上面空荡荡的，只有厚厚的灰尘和蛛网。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瓦罐和不明用途的金属构件。

而在厂房最深处，靠近墙壁的地方，似乎有一个用黑布围起来的、类似祭坛的简易结构。黑布前方，摆放着几个低矮的陶盆，里面似乎盛放着什么液体，散发出那甜腻气味的源头就在那里。

祭坛周围，空无一人。

陈渡轻轻推开大门，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在死寂的厂房内显得格外刺耳。两人闪身进去，立刻隐入最近的木架阴影中，屏息凝神。

等了片刻，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那甜腻的气味，如同无形的触手，在空气中缓缓蠕动。

他们开始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借助着林立的木架作为掩护，逐步靠近那个被黑布围起来的区域。

越靠近，那股甜腻气味越浓，几乎令人作呕。同时，他们也闻到了另一种气味——一种淡淡的、类似铁锈的血腥气。

终于，他们来到了祭坛前。黑布围出的空间不大，里面没有神像，只在正中央的地面上，刻着一个巨大的、用某种暗红色颜料绘制的图案——正是那被水波纹环绕的“厄眼”！图案的眼睛部分，空洞而深邃，仿佛在凝视着闯入者。

图案周围，散落着一些白色的、拇指大小的贝壳，贝壳内侧呈现出不自然的暗红色。而在那几个陶盆里，盛放的是一种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血腥味正是从中散发出来。

这里不久前肯定举行过祭祀！

陈渡的目光扫过祭坛周围，在角落里，他发现了一小堆灰烬，里面似乎有没烧完的纸片。他蹲下身，用手指小心地拨开灰烬，捡起一片残页。

纸片边缘焦黑，上面用那种暗褐色墨水写着几个残缺的字：“……亥时三刻……引魂……水……眼开……”

亥时三刻？引魂？水？眼开？

这像是一段祭祀流程的记录！下一次祭祀，可能在今晚亥时三刻（晚上九点四十五分）举行！

就在这时，阿青忽然拉了拉陈渡的衣袖，指向祭坛后方那面墙壁。墙壁上，挂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件折叠整齐的、质地粗糙的黑色长袍。和昨夜那个神秘黑袍人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袍子旁边，还挂着一个木刻的面具，面具上没有五官，只在眼睛的位置，雕刻着那两个空洞的“厄眼”！

这里果然是厄眼教的一处据点！那黑袍人，很可能就是在这里进行准备！

陈渡走到墙边，伸手想去触碰那件黑袍，想看看下面是否藏着什么。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黑袍的瞬间，厂房大门方向，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凶狠的呼喝！

“在里面！围起来！别让跑了！”

是四海帮的人！他们竟然也找到了这里！

陈渡和阿青心中大骇，立刻转身，想从厂房另一头寻找出路。但厂房另一头的门也被从外面猛地撞开，更多的黑影涌了进来，手中雪亮的兵刃在昏暗中闪着寒光。

他们被包围了！

“妈的！果然是你们两个杂种！”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正是之前在客栈带人搜捕他们的那个小头目，他脸上带着狞笑，“还真是阴魂不散！竟敢闯到这里来！给我拿下！”

帮众们发一声喊，从前后两个方向同时扑了上来！

“拼了！”陈渡怒吼一声，拔出短柄铁斧，迎向从大门冲来的敌人。阿青也毫不犹豫，举起火铳，对准从后门冲来的人群扣动了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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铳声在空旷的厂房内炸响，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帮众惨叫一声，胸前爆开一团血花，仰面倒地。但这并未能阻止其他人的冲势。

陈渡挥舞着铁斧，如同疯虎，仗着地势狭窄和一股狠劲，暂时挡住了正面的攻击。斧刃劈砍在钢刀上，火星四溅，发出刺耳的撞击声。但对方人数太多，他很快便左支右绌，手臂和后背添了几道血口。

阿青那边情况更糟，火铳只有一发，打完便成了烧火棍。她只能用它勉强格挡，另一只手握着匕首，与敌人周旋，肩膀的伤口因为剧烈运动再次崩裂，鲜血迅速染红了衣衫。

眼看两人就要被乱刀分尸，陈渡猛地瞥见祭坛旁那几个盛满暗红色粘液的陶盆。他心一横，奋力逼退身前两人，一个箭步冲到祭坛边，飞起一脚将一个陶盆踢向冲来的帮众！

“哗啦！”

陶盆碎裂，粘稠腥臭的液体泼洒而出，溅了那几个帮众满头满脸。那液体似乎带有某种腐蚀性或强烈的刺激性，被溅到的人立刻发出凄厉的惨叫，捂着脸倒在地上翻滚。

趁此机会，陈渡拉起阿青，朝着侧面一排高大的木架后面冲去。那里堆放着许多废弃的染料桶和杂物，或许能暂时躲避。

四海帮的人被那诡异的液体阻了一阻，随即更加愤怒地追了上来。

陈渡和阿青在杂乱的障碍物间亡命穿梭，身后是紧追不舍的脚步声和叫骂。染坊内部结构复杂，给了他们一丝周旋的余地，但出口都被堵死，被抓住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他们被逼到厂房一个堆放破布和烂棉花的角落，退无可退之时，厂房顶棚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如同鼠类跑动般的窸窣声。

紧接着，几块瓦片毫无预兆地脱落下来，带着灰尘，砸向下面追得最紧的几个四海帮众！

“哎哟！”

“什么东西？！”

混乱中，陈渡抬头望去，只见顶棚的破洞处，一个瘦小的、穿着深色衣服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那个黑袍人？他在帮我们？

不容他细想，四海帮的人已经重新组织起来，缩小了包围圈。

“看你们往哪儿跑！”那小头目脸上被液体溅到的地方起了可怕的水泡，显得更加狰狞。

陈渡将阿青护在身后，握紧了滴血的斧头，准备做最后的搏命。

突然，厂房深处，那个黑布围起的祭坛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在人心底响起的——水滴声。

“嗒……”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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