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葬 第215章 守夜人

接下来的两天，陈渡几乎足不出户。他守着阿青，也守着这间破败的老屋。老渔夫战战兢兢地负责采买食物和打探消息，每次回来都脸色发白，说河伯祠的人虽然没有再明着围过来，但镇子上多了不少生面孔，眼神鬼祟，明显是在盯梢。

阿青一直昏迷，喂进去的米汤大半沿着嘴角流出来。她的体温低得吓人，只有心口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暖意。陈渡每隔几个时辰，就用井水为她擦拭额头和手脚，试图驱散那附骨的阴寒，效果甚微。云官儿的怨念如同在她体内扎了根，与她的生机纠缠在一起，强行驱除，很可能伤及阿青的根本。

陈渡自己的恢复速度也比预想中慢。定水石的消耗和“残响溯源”对神魂的损伤，不是简单打坐就能弥补的。他感觉身体里像漏了个洞，精气神流逝得厉害，脸色始终带着病态的苍白。

第三天黄昏，老渔夫出去买米，回来时却带回来一个人。

是个干瘦的老头，佝偻着背，穿着一身打满补丁、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竹杖。他脸上布满深壑般的皱纹，一双眼睛却意外地清亮，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浑浊和洞察。

“陈……陈老弟，”老渔夫显得有些紧张，指了指身后的老头，“这位是镇东头的王瘸子，以前……以前也是在水上讨生活的，他说……他有事想跟你说。”

王瘸子？陈渡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好像是镇上一个孤寡老人，早年跑船伤了腿，之后就靠编些竹器、给人看码头混日子，平时沉默寡言，没什么存在感。

陈渡看向王瘸子，目光平静：“王老伯，有事？”

王瘸子没立刻回答，他那双清亮的眼睛先是在陈渡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扫过简陋的屋子，最后落在床上昏迷的阿青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追忆。

“后生，”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你惹上大麻烦了。”

陈渡没说话，等着下文。

王瘸子拄着竹杖，往前挪了两步，压低声音：“河伯祠那帮人，不会放过你的。疤脸刘是个睚眦必报的主，他上面那位大祭司，更是……深不可测。你那天用的石头，能唬他们一时，唬不了一世。”

“我知道。”陈渡淡淡道。

“你知道他们要什么吗？”王瘸子盯着陈渡的眼睛。

陈渡与他对视，缓缓吐出三个字：“留影石。”

王瘸子瞳孔微缩，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你果然知道了不少。”他顿了顿，竹杖轻轻敲了敲地面，“那你知道，那石头现在在哪儿吗？”

陈渡心中一动：“请老伯指教。”

王瘸子却没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非要蹚这浑水？为了这丫头？”他目光再次投向阿青。

“是。”陈渡回答得毫不犹豫。

王瘸子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像，真像啊……”

“像什么？”

“像你爹。”王瘸子抬起眼，看着陈渡，眼神悠远，“当年你爹，也是为了一个‘不该救’的人，差点把命搭进去。”

陈渡心头一震。父亲陈老渡，一辈子沉默寡言，除了“渡亡”的本分，从不与镇上的是非纠缠。他竟然还有这样的往事？

“我爹他……”

“都是陈年旧事了。”王瘸子摆摆手，似乎不愿多提，“说回现在。那留影石，不在疤脸刘手里，也不在寻常祠众能接触到的地方。”

“在哪儿？”

“在河伯祠的禁地，‘水牢’最深处的祭台上。”王瘸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忌惮，“那里由大祭司亲自掌管，机关重重，还有……不干净的东西守着。除了每月一次的祭祀，连疤脸刘都没资格进去。”

水牢？祭台？陈渡眉头紧锁。这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陈渡看着王瘸子，目光锐利。他不信这老人只是出于好心。

王瘸子咧开嘴，露出所剩无几的黄牙，笑容有些苦涩：“为什么？或许是因为，我在这清江浦看了一辈子的河葬，送走了一辈子的死人，不想临了，再看一次……不该死的人，被这浑水吞掉。”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语气带着一种宿命般的苍凉：“这运河啊，埋了太多秘密，也欠了太多债。总得有人，去把账清一清。”

他收回目光，看向陈渡：“我知道一条路，或许能避开大部分耳目，靠近水牢。但能不能进去，拿到东西，就看你的本事和造化了。”

陈渡沉默着。他在权衡。王瘸子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这会不会是河伯祠设下的圈套？

但看着床上气息越来越微弱的阿青，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什么路？”他问。

王瘸子用竹杖在地上简单画了几笔，勾勒出河伯祠大致的布局和一条隐蔽的、沿着后院墙根通往水牢方向的路径。“祠堂后面有片荒了的菜园子，墙根有个狗洞，早年被我偷偷扩过，瘦点的人能钻过去。进去之后，沿着墙根阴影走，避开巡逻的。水牢的入口在祠堂偏殿的供桌下面，有机关，但我只知道大概位置，具体怎么开，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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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什么要信你？”陈渡直视着他的眼睛。

王瘸子坦然回视：“你可以不信。那就等着河伯祠的人下次再来，或者……看着这丫头断气。”他指了指阿青，“我老了，没几天活头了，骗你，对我没好处。只是不想把这口窝囊气，带进棺材里。”

陈渡盯着他看了许久，老人眼神浑浊，却没有什么闪烁。

“好。”陈渡最终点头，“我信你一次。”

王瘸子似乎松了口气，又道：“还有，如果你真能拿到留影石，或许……可以去找一个人。”

“谁？”

“镇西头棺材铺的赵哑巴。”王瘸子道，“他年轻时，是班子里拉胡琴的。”

陈渡瞳孔一缩！云韶班的幸存者？！那个立碑的伙夫？！

“他……还活着？”

“活着，但也跟死了差不多。”王瘸子叹了口气，“当年的事后，他就哑了，人也疯了，整天躲在棺材铺里做棺材。但他手里，可能还留着点别的东西。”

又一个线索！陈渡默默记下。

王瘸子说完这些，像是耗尽了力气，拄着竹杖，慢慢转过身。“路，我指给你了。能不能走通，看你自己的命了。”

他蹒跚着向院外走去，背影佝偻，融入渐浓的暮色中。

老渔夫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直到王瘸子走了，才凑过来小声问：“陈老弟，这……这瘸子的话，能信吗？”

陈渡没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王瘸子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那根冰冷的银簪。

信或不信，他都必须去闯一闯那龙潭虎穴。

为了阿青，也为了那二十七口沉冤。

他回到床边，俯身，在阿青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等着，哥去把‘药’拿回来。”

说完，他直起身，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他开始仔细检查桃木剑，将剩下的朱砂符纸贴身放好，又将那枚温凉的辟蛟珏握在手中汲取一丝微弱的力量。

今夜，无月。

适合潜入，也适合……做个了断。

他看了一眼吓得缩在墙角的老渔夫。

“守好她。”

然后，他推开屋门，身影融入外面的黑暗，如同水滴汇入河流，悄无声息。

老渔夫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看床上昏迷的阿青，抱着头蹲了下来，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呜咽。

夜风吹过，破窗纸哗啦作响。

仿佛有无形的戏文，在黑暗中，再次幽幽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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