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葬 第308章 雨夜

陈渡踏入胡府废墟时，天边最后一点余光正被浓稠的暮色吞噬。焦糊味混杂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比白日更显呛人。烧垮的房梁像巨兽扭曲的肋骨，支棱在黢黑的断壁间，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湿漉漉的灰烬，一脚踩下去，发出噗嗤的闷响。

他没有点火折子，借着远处镇子零星灯火和渐起的月光，在废墟中慢慢走着。目光如篦，细细扫过每一处残骸。他不像是在寻找某样具体的东西，更像是在感受，在聆听这片死寂焦土下，是否还残留着未尽的余音。

他走到了后花园，假山区域已是一片狼藉。巨大的湖石被烧得崩裂散落，那个被柳寒烟撬开、又被大火彻底焚毁的地窖口，如今只是一个积着黑水、散发着更难闻气味的深坑。陈渡在坑边蹲下，伸手探入那粘稠的黑水中，慢慢摸索。

冰凉的污水浸透了他的手臂。指尖触碰到的是烧融又凝固的怪异块状物，是酥脆的炭木，还有一些无法辨认的、坚硬的碎屑。他很有耐心，一点一点地清理着坑底的杂物。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指尖忽然碰到一个坚硬的、边缘锐利的东西。不是石头，也不是烧融的金属。他小心地将那东西从淤泥和灰烬中抠了出来，就着微弱的月光看去。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黑黢黢的金属片，形状不规则，边缘有明显的断裂痕。一面光滑，另一面却似乎刻着些什么，被厚厚的烟炱和锈迹覆盖，看不真切。

陈渡将金属片在道袍下摆上擦了擦，又用手指甲小心地刮去表面的污垢。渐渐地，一些模糊的刻痕显露出来——那是一个徽记，或者说是某种家族的标记，图案复杂，隐约能看出有禽鸟的羽翼和利爪的轮廓，中间似乎还有一个变体的文字，但磨损太严重，难以辨认。

这不是胡家的标记。陈渡可以肯定。胡家的族徽他见过，是简单的如意云纹。这个标记，更显古老和狞厉。

他将金属片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触感直透心底。这或许就是玄尘道长所说的，那未被焚尽的“钥匙”的一部分？指向胡家背后，更深层势力的线索？

就在这时，几滴冰凉的雨水砸在他的脖颈上。紧接着，淅淅沥沥的雨点密集起来，很快就连成了片，哗啦啦地浇在焦黑的废墟上，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灰烬混着雨水流淌，如同大地在哭泣。

陈渡没有躲雨。他站起身，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身体和手中的金属片。雨水洗去了金属片上最后的污迹，那狞厉的徽记在电光闪过时，显得格外清晰刺眼。

他抬起头，望向运河的方向。雨幕之中，远处的河湾一片混沌，那截黑木头和墨绿的河水都隐没在滂沱大雨里。

忽然，一阵急促的、被风雨声掩盖了大半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朝着镇子方向而来，听起来不止一匹马。

陈渡眼神一凛，迅速将金属片塞入怀中，身形一闪，隐没在一段尚未完全倒塌的焦黑墙壁之后。

马蹄声在镇口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人在询问什么，然后再次响起，竟是直奔胡府废墟而来！

几匹高头大马冲破雨幕，停在废墟外围。马上的人穿着黑色的油布雨披，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但身形彪悍，动作利落。他们勒住马，警惕地扫视着这片雨中的废墟。

“搜！”为首一人压低声音下令，声音沙哑凶狠。

另外几人立刻翻身下马，拔出腰间的短刀或棍棒，分散开来，开始在废墟中仔细搜查。他们的目标明确，动作专业，显然不是普通的盗匪或官差。

陈伏在断墙后，屏住呼吸，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眼睛，又冷又涩。他认出这些人的举止，带着浓厚的江湖帮会气息，甚至……有一丝行伍的痕迹。是胡靖轩派来的人？还是他背后势力，不放心这把火，派人回来确认清理效果的？

一个黑衣人朝着陈渡藏身的断墙方向搜来，脚步踩在湿滑的灰烬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陈渡肌肉绷紧，手缓缓摸向腰后别着的那把磨得锋利的刻刀。

就在那人即将绕过断墙的瞬间——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毫无征兆地在头顶爆开！震得整个废墟仿佛都摇晃了一下！刺目的闪电撕裂漆黑的天幕，将废墟和那几个黑衣人的身影照得惨白一片！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霹雳震得动作一滞。

几乎在雷声炸响的同时，河湾方向，异变再生！

那墨绿色的河面之下，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被惊动，河水剧烈地翻腾起来，不是之前那种冒泡，而是像开了锅一样汹涌澎湃！一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浓烈、更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混合着刺鼻的硫磺味，随着风雨猛地扩散开来！

“唔……”一个靠近河湾方向搜索的黑衣人首当其冲，被那气味一熏，顿时弯腰干呕起来。

其他黑衣人也面露惊疑，顾不上搜查，纷纷望向河湾。

只见翻腾的河水中，那截黑木头周围，隐约有更多苍白的东西在沉浮，不只是手臂，似乎还有模糊的、挣扎的人形轮廓！凄厉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哭嚎声，不再是若有若无，而是清晰地穿透雨幕，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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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这一次，不再是幻觉，不再是传言。那声音里的绝望与怨毒，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鬼！真的有鬼！”

“快走！”

饶是这些刀头舔血的汉子，面对这超乎理解的诡异景象，也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任务，发一声喊，连滚带爬地冲向马匹，仓皇失措地策马逃离，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

陈渡从断墙后走出，站在瓢泼大雨里，望着河湾方向那翻江倒海般的异象，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明悟。

玄尘道长说得对。生者不肯放手。

胡靖轩（或者说他背后的人）不肯放手，想要彻底掩盖。

而这些沉沦河底数十年的亡魂，也不肯放手！

他们的怨，他们的冤，积累了太久，已被胡靖轩的清淤、省里大员的视察、以及今夜这些不速之客的惊扰，彻底引爆！

这不再是简单的沼气，也不是地质现象。这是沉积了数十年的冤屈与不甘，化作了实质性的力量，在这雨夜，向生者发出最后的、也是最强烈的控诉！

雨水顺着陈渡的脸颊流淌。他抹了一把脸，低头看向紧握在手中的那块冰冷金属片。

钥匙，已经找到了一部分。

锁，就在那翻腾的河底。

而开锁的时机，似乎就在这风狂雨骤、鬼哭神嚎的今夜！

他不再犹豫，转身，大步朝着济世堂的方向走去。

雨，越下越大。

风，卷着河水的腥臭和亡魂的哭嚎，席卷了整个清江浦。

阿青站在济世堂门口，望着哥哥从雨幕中归来的身影，看着他湿透的衣衫和那双在暗夜中亮得惊人的眼睛，她知道——

最后的“渡亡”，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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