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葬 第206章 定盘星

陈渡的苏醒，像在油布下这潭几乎凝固的死水里，投入了一颗定盘星。虽然他依旧虚弱得无法自行坐起，需要三娘在旁搀扶才能勉强靠坐在岩壁，但那微微睁开的双眼，平稳却清晰的呼吸，本身就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力量，将棚内那股惶惶不安的躁动悄然压了下去。

他不再长时间昏睡，多数时候是闭目养神，但每隔一段时间，便会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扫视一圈棚内。他的视线掠过孟婆婆紧握竹哨的手，掠过李老汉怀中懵懂的丫蛋，偶尔，也会淡淡地扫过角落里如同惊弓之鸟的吴念清。每一次目光扫过，都让吴念清感到一种无声的、巨大的压力，仿佛自己那点心思，在这老人面前完全无所遁形。

天光透过油布的缝隙，艰难地渗入，带来一片灰蒙蒙的亮色，提示着白昼的来临。棚外依旧寂静，但这寂静此刻却显得格外漫长而熬人。

陈渡缓缓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指了指水囊。三娘会意，立刻递过去。他没有急着喝，而是先小抿了一口，在口中含了片刻，才慢慢咽下。他在用这种方式，一点点唤醒这具几乎罢工的身体。

“渡爷，您感觉……好些了吗？”孟婆婆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陈渡微微颔首，喉咙动了动，发出嘶哑却清晰了许多的声音：“死不了。”顿了顿，他目光转向孟婆婆，“哨子……收好。不到万不得已，莫响。”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孟婆婆重重地点头，将竹哨更紧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可是……渡爷，咱们就这么干等着？”三娘忍不住开口，脸上带着焦虑，“老葛的人……”

陈渡的目光投向油布之外，那片被遮挡的、未知的野人沟。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等。他们，比我们急。”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孟婆婆和三娘都有些茫然。只有角落里的吴念清，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陈渡的意思很清楚，老葛的目标是他陈渡和他身上的秘密，他们这些人在老葛眼里不过是添头。拖得越久，对于志在必得的老葛而言，变数越大，消耗也越大。而这油布下的他们，除了等待，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这种将自身置于被动，却反而把握住对方心态的冷静，让吴念清感到一阵寒意。

就在这时，一直痴痴傻傻的丫蛋，忽然扭动着从李老汉怀里滑下来，摇摇晃晃地走到陈渡身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好奇地去摸陈渡花白的胡须。

“丫蛋！别闹！”李老汉吓了一跳，慌忙想要制止。

陈渡却微微摆了摆手，示意无妨。他低头看着丫蛋那双不谙世事、清澈见底的眼睛，脸上那些刀刻般的皱纹似乎都柔和了些许。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极轻极缓地，在丫蛋枯黄的头发上抚摸了一下。

丫蛋似乎觉得很舒服，仰起小脸，对着陈渡咧开嘴，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天真无邪的笑容。

这短暂而温馨的一幕，像一道微弱的光，照亮了棚内阴郁的气氛。连孟婆婆和三娘的脸上，都下意识地露出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然而，这温馨并未持续太久。丫蛋忽然伸出小手，指向油布棚顶的某个方向，含糊不清地说道：“鸟……飞飞……”

众人一愣，下意识地抬头望去。油布顶棚除了污渍和破洞，什么也没有。

但陈渡的眼神却骤然一凝。他并非在看丫蛋指的方向，而是侧耳倾听，那双浑浊却此刻异常清亮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棚外，除了风声，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风吹动杂草的窸窣声。那声音很轻，很快，一闪即逝，仿佛只是错觉。

孟婆婆和三娘也紧张起来，屏住了呼吸。

陈渡抬起手，对着众人，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油布的每一个接口和缝隙，如同最老练的猎人，在搜寻着风中传来的危险气息。

棚内瞬间落针可闻。连丫蛋似乎都被这凝重的气氛感染，不再咿呀，只是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大人们。

时间一点点流逝，棚外那细微的声响再也没有出现。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丫蛋的童言稚语引发的错觉。

但陈渡却没有放松警惕。他维持着倾听的姿态，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孟婆婆，用口型无声地说出了两个字：

“来了。”

孟婆婆浑身一紧，握着竹哨的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陈渡却不再看她，他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刚才的警觉耗去了他不少力气。但他的胸膛依旧平稳地起伏着，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只有一种风暴来临前的、极致的平静。

他知道，等待不会太久了。对方已经失去了耐心，开始贴近侦查。下一次，恐怕就不是这样试探性的窥探了。

他需要积蓄每一分力气。这具老迈残破的身躯，还能为这油布下最后的坚守，撑多久？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这定盘星，就不能歪。

油布之内，光线愈发昏暗，预示着正午已过，黄昏将至。而那潜伏在外的危险，也如同这渐渐浓重的暮色一般，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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