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葬 第8章 破庙奇人

山越来越深，路早已没了，只有野兽踩出的依稀痕迹和望不到头的林木。陈继祖只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每抬一下都耗费全身力气。饥饿、寒冷、恐惧，像三条毒蛇，啃噬着他仅存的一点精神。怀里的竹筒和背上的钢胚，不再是烫，而是变得冰冷沉重，仿佛要把他直接拽进这泥泞的地里。

他不敢生火，只能蜷缩在岩石缝隙里，嚼着最后几颗酸涩的野果，听着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一夜无眠。

天蒙蒙亮时，他挣扎着继续往前走。必须找到水，找到能吃的东西，否则不用等追兵，他自己就得交代在这山里。也不知走了多久，就在他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时，鼻尖忽然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火气。

这荒山野岭，怎么会有香火？

他强打精神，循着那气味，拨开一人高的荒草，眼前赫然出现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墙塌了半截，门板不知去向，屋顶也露着几个大窟窿，但那残存的门框上，依稀还能看到斑驳的彩绘。那香火气，正是从庙里飘出来的。

有庙，就可能有人！陈继祖心头一紧，立刻伏低身子，小心翼翼地靠近。他趴在断墙边，屏息往里瞧。

庙内比外面看着更破败，神像金漆剥落，露出黑乎乎的泥胎，供桌也缺了腿，歪在一边。然而，就在那残破的神像脚下，竟生着一小堆篝火！火上架着个黑乎乎的瓦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散发出一种混合着草药和米粮的奇特香气。

火堆旁，坐着一个身影。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道袍，头发灰白，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身形瘦削，却坐得笔直。

是个老道？陈继祖心里稍定，但又不敢完全放心。这地方出现任何人，都透着古怪。

他正犹豫着是否现身，那老道却头也不回，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墙外的小友，既然来了，何不进来烤烤火？山风寒凉，湿气入骨，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继祖吓了一跳，自己如此小心，竟早已被对方察觉！他踌躇片刻，心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眼下自己也确实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咬了咬牙，从断墙后走了出来，踏入庙内。

“打扰道长清修了。”他拱了拱手，声音因虚弱而有些发颤。

那老道这才缓缓转过身。他面容清癯，皱纹如同刀刻，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看透人心。他打量了一下浑身泥污、狼狈不堪的陈继祖，目光在他背上那个显眼的蓝布包裹和虽然藏得好、却依旧鼓囊的胸口停留了一瞬，脸上并无惊讶之色。

“坐。”老道指了指火堆旁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块，又用木勺从瓦罐里舀了半碗稠粥，递过来，“山里没什么好东西，将就吃点，暖暖身子。”

那粥看着粗糙，却香气扑鼻。陈继祖饿极了，也顾不得许多，道了声谢，接过碗，也顾不上烫，稀里呼噜就喝了下去。一碗热粥下肚，一股暖流散向四肢百骸，他几乎要舒服得呻吟出来。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他放下碗，真心实意地道谢。

老道摆了摆手，浑浊的目光望着跳跃的火苗，淡淡道：“谈不上救命，缘分罢了。小友步履沉重，神色惊惶，可是遇到了难处？”

陈继祖心中警惕，不敢直言，只含糊道：“在山里迷了路，又遇上了野兽，侥幸逃脱。”

“哦？”老道嘴角似乎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迷路？野兽？我看小友眉宇间煞气缠绕，怕是惹上的，是比山中豺狼更凶险的‘东西’吧？”

陈继祖心头巨震，猛地抬头看向老道。

老道却不看他，自顾自拨弄着火堆：“这世道，人比鬼怪可怕。豺狼吃人，只为果腹。人心贪婪，却能啃得你骨头渣子都不剩。”他顿了顿，忽然问道，“小友从西边来？可是经过一处……有盐卤气的地方？”

陈继祖这下再也无法保持镇定，霍然起身，后退一步，紧张地盯着老道：“你……你怎么知道？”

老道终于抬眼看他，目光深邃：“我不但知道你来处，还知道你身上带着不该带的东西，惹了不该惹的人。”他伸手指了指陈继祖的胸口和后背，“那东西，煞气冲天，怨念缠绕，是福是祸，犹未可知啊。”

陈继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老道究竟是什么人？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是敌是友？

“道长……究竟是何人？”他的声音干涩。

老道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小、色泽黝黑的木牌，上面刻着些看不懂的符文，中间是一个古朴的“傩”字。“贫道凌虚子，不过是个游方的傩师，替人驱邪避凶，也看看这世道的‘病’。”

傩师？陈继祖听说过，是些行走民间，据说能沟通鬼神、祛除瘟疫的奇人异士。可这老道，明显不止于此。

“道长既知我惹了麻烦，为何还……”陈继祖不解。

凌虚子收起木牌，看着陈继祖：“因为我看你，不像是大奸大恶之人。身上虽缠煞气，眼底却还有一分清明。更重要的是……”他目光再次扫过陈继祖背上的包裹，“你带着‘星陨之金’，此物至阳至刚，专克阴煞邪祟，或许……与你怀中之物的劫数，有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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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竟然连“星陨之金”都知道！陈继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老道，绝非寻常傩师！

“请道长指点迷津！”陈继祖深深一揖，此刻他也顾不得许多了，这老道是他目前唯一的指望。

凌虚子沉吟片刻，缓缓道：“你怀中之物，牵扯太大，乃‘争龙之器’，非你所能持有。留在身边，必遭杀身之祸。而追捕你的人，分属三方：官家、王府、东瀛。官家要的是‘稳定’，王府要的是‘筹码’，东瀛要的是‘根基’。你无论落到哪一方手中，都难逃棋子命运，甚至性命不保。”

陈继祖听得冷汗淋漓，这些分析，与云中君所言不谋而合，甚至更加透彻。

“那我该如何是好？”

“弃，是弃不掉的。已然沾身，便入了局。”凌虚子目光灼灼，“为今之计，唯有‘藏’与‘走’。”

“藏？往哪里藏？”

“最危险的地方，或许最安全。”凌虚子声音低沉，“他们料定你会往人烟稀少处逃，往运河边去。你偏要反其道而行。”

“道长的意思是……”

“往北。”凌虚子吐出两个字，“穿过这片大山，去直隶。那里看似是袁宫保的地盘，龙蛇混杂，反而容易隐匿。而且……那里或许有能解开你身上‘星陨之毒’和化解那‘争龙之器’煞气的契机。”

“契机？”

“贫道早年云游，曾于直隶一处前朝古观残碑上，见过关于‘星纹镇煞’与‘地脉归藏’的只言片语。或许，与你手中之物，有所关联。”凌虚子看着他，“你可愿信贫道一次，随我北上？”

陈继祖心中天人交战。这凌虚子来历不明，所言虽似有理，但谁能保证他不是另一股势力派来的？可眼下，他孤身一人，山穷水尽，又能有什么更好的选择？

他看着凌虚子那双清澈而深邃的眼睛，想起他赠予的热粥，想起他一语道破的天机……最终，求生的**和对那一线生机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他重重点头：“我信道长！愿随道长北上！”

凌虚子脸上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站起身：“好。那便动身吧。追兵嗅觉灵敏，此地不宜久留。”他踩灭篝火，动作干脆利落。

陈继祖最后看了一眼这破败的山神庙，深吸一口气，背起他的包裹和希望，跟着这位神秘的傩师，踏入了北上的茫茫群山。

他不知道前路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人。

潜流之中，又多了一股难以捉摸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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